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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Mayrig

 

作者:亨利·维尼尔 Henri Verneuil(法)     译者:李耀宗,朱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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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到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到第五十八章]

                             

第十一章

 

      当晚聚会就是从宣读这土耳其魔王向各总督用密码发出这封电报开始的.

      那晚, 约有两千名这场大屠杀的幸存者群集在挂着黑幔的大厅里悼念死者这些神迹生还者个个面色凝重悲戚, 对自己竟能逃过这场经精密筹划、刻意安排的大杀戮仍觉难以置信, 大家安静地聆听一位年长的亚美尼亚诗人的声音.

      时值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四日我正好七岁父亲一直很犹豫应否带我去参加这样的聚会可是在我们家里, 大人从来不强令孩子"你就留在家里, 就这么决定了!"

      安娜姨婉转表示愿意与我在家作伴 妈妈则吓唬我会上的讲话又多又长卡雅尼觉得我年纪太小, 总之, 这晚上似乎有这么一个阴谋不让我这七岁的小孩去赴会于是我以最近博览群书赋予的权威进行顽抗我才告别了塞古尔 (Segur) 夫人和她的粉红丛书, 开始追随米歇尔.斯特罗戈夫 (Michel Strogoff) 去探幽访胜, 还打算陪朱尔.韦尔纳 (Jules Verne) <环游世界八十天>.  他们还想瞒着我什么故事呢?

      父亲以平静而又坚定的语气答道:

      "你知道吗, 孩子, 在今晚他们要说的故事里, 我可没法保证你的灰雁由空中坠下时能恰恰掉在三帆小白船上你要是能向我保证不掉眼泪, 那就来吧!"

      我好好想了一会儿.我能把一颗易受打击的心还成铁石心吗我十分肯定坚决地答道:

      "我不会哭!"

 

      我仅占据了椅面的四分之一, 紧挨着父亲,前面一个挨一个坐着一排又一排的人, 我只能由两个脑袋中间的细缝注视着台前.

      人人讲的都是世界末日的悲惨历史 一个在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上与世无争的民族, 从某一不幸的早晨开始即突然遭到一群变得狂热野蛮的人的疯狂屠杀, 城、镇、含笑的田园无一幸免...以后, 只剩下死亡的寂静,一望无际的灰烬、废墟和焦土礼拜日也因教堂被焚而无法礼拜.

      这晚上, 就在那标志哀悼的黑幔后面, 我似乎看到了脸上犹有鞭痕的烈士的幽灵、给岩石撞得脑浆迸裂的小孩、给穿肠破肚的母亲的苦难、不愿遭强暴而自杀的少女和漂浮着千万残缺尸体的幼发拉底河.

      这群丧心病狂的暴君醉心于泛土耳其主义, 梦想建立一个雄踞亚洲的奥图曼帝国他们已经弭平了扩张主义梦想道路上的第一道障碍: 亚美尼亚这个东方的欧洲国家, 这个誓不肯皈依伊斯兰、笃信使徒教会的基督教民族必须灭亡, 好让野蛮的征服者统治一个没有亚美尼亚人的亚美尼亚.

      对学校历史教材里名字不是路易就是亨利、按一世二世排列的帝王们的功业或败绩及贤愚, 孩子们经常会遗忘或搞混.

      但对名字能与异乎寻常、滑稽或血腥事件联系起来的历史人物则可永志不忘.

      人们因为斯瓦松瓷瓶而记得法兰克王克劳维斯即是一例 查理曼因"花胡子"而得名, 游侠骑士贝亚尔因"无惧无瑕"而留名匈奴王阿提拉则因"其座骑所经之地寸草不生"而遗臭万年.

      东方有个阿布杜尔.哈密德, 绰号叫"红苏丹", 人们之所以记得他就因为他手上的血腥从来不干对十三万亚美尼亚人进行种族灭绝的血腥屠杀就是由他开始的.

      阿布杜拉.哈密德被免职后, 有人又口口声声说要建立一个博爱、和平和繁荣的新土耳其 但一九W九年一个春天的早上, 这个国家的新领导人又打着"只有土耳其人的土耳其"的口号, 在西里西亚屠杀了三万亚美尼亚人.

      最后的大杀戮订在一九一五年.

      连阿提拉这位因把东方帝国的恐怖带到西方而获"天降之灾"浑号的野蛮军阀, 都因教皇的干预而放了罗马一马.

      一千五百年以后, 另一教皇伯努阿十五世在论及用刀锋来决定一个民族命运的这些人时, 语重心长地提出的灼见和警告如今都已应验, 他说:

      "切记, 民族是不会灭亡的在羞辱和压迫重轭下战栗的民族会伺机复仇, 把自己承受的不幸苦难和仇恨世世代代流传下去."

      比起这些冷血野蛮的后起之"", 阿提拉简直就像天使.

      一九一五年底, 灭绝亚美尼亚人的大业已基本完成已有一百五十万人死亡.

*

      "这一回真是天赐良机..."

      那一年土耳其领导人大会就以这一句话揭开了序幕.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土耳其与德国属同一阵营世界忙于欧战, 无暇他顾, 土耳其既不用担心外强干预, 又不用担心世界舆论挞伐, 就这样开始了回教徒对抗基督教徒的狂热圣战塔拉阿特(Talaat)部长就说:"至于亚美尼亚人, 他们的世居之地不再认他们, 其房舍财产均可由土耳其人承袭."

      被称为"报效国家"的种族灭绝之举, 是根据一套蓄谋已久的计划展开的, 事前不但有缜密策划, 还在历次大屠杀中演习过.

      根据其精心起草的名单, 第一批要消灭的是知识分子--出版界人士、医生、律师、艺术家、作家, 以断绝外界一切消息来源.

      为防止任何反抗运动或自卫行动的出现, 他们先将十八至四十岁的男子编入土耳其军队, 然后解除其武装, 孤立在不同的劳工营里, 最后再成百地枪决.

      等到百姓中就剩下老弱妇孺了, 即宣称"为安全理由", 得驱赶他们到奥图曼帝国最贫瘠艰苦的美索不达米亚大沙漠去.

      外国使节领事, 包括与土耳其同一阵营的德国代表的证词, 历史学家或红十字会普通护士的忆述, 他们对连绵不断的憔悴饥民在骑在马上的士兵鞭子的抽打下徐徐前进景象的描绘令人不寒而栗.

      来自泽屯 (Zeitoun)、麦斯可内 (Meskene)、乌尔法 (Ourfa)、德尔埃索 (Deir-es-Zor)...等地成千上万活生生的骷髅纷纷倒在路边, 一旁就是嗥叫的恶犬, 一等他们咽气即将之撕成碎片.

      命令里还明文规定, 这段有去无回的路程的生还者必须路经阿勒普 (Alep), 以掩盖残酷真相, 并假借途中外国领事向世界舆论证明这些被发沛的人都是好生生的活人, 整个安排不过是人口大迁徙而已.

      当这群饱经风霜、憔悴苍白、疾病缠身的幽灵侥幸抵达沙漠里的大集中营时, 当局就让饥馑及疫病去解决他们.

      由于塔拉阿特部长三令五申, 要求"快马加鞭"地完成计划, 这才用斧头、十字镐、铲锹取代那种慢性处死方式, 加速了他们的灭绝.

      一位军医写道:"我因无力舒解这无尽的苦痛而一走了之."

      就在这条死亡旅途上, 一位诗人向世界呼喊:

      "...不要仓皇逃避那无以名状的惨剧...

      "该是人们知道这人残害人的罪行的时候了."

      这位惨遭灭族之祸、已化为灰烬的诗人那里知道世人窥见到这地狱之窗后, 大惊失色之余即逃之夭夭.

*

      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四日, 正当我该按照书中英雄形象来构想人生的年龄, 我却被硬生生地从童话世界给拉了出来.

      就在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聆听这些容貌忧戚的人忆述死者时, 我突然看到了世界的真面貌, 它的血腥本能, 对冤屈麻木不仁, 藏在国家根本利益后面的软弱无能, 为了民族私利而言出无信, 慷慨只停留在动听的言辞上.

      马赛市是这场大浩劫生还者的一大聚集中心, 今晚市里也派了一位代表来, 他说起古时候亚美尼亚公主曾与路司尼昂的王子成亲. 讲起法亚友谊, 他说我们的文化与历史上割不断的密切关系可以溯源到十字军时代.

      一位身着黑衣的年轻妇女唱起了"灰雁"那首歌, 她唱的是原词父亲偷偷扫了我几眼. 我们彼此不敢多看他为他参了玫瑰水的(浪漫化了的)歌词而有点儿尴尬, 我则觉得自己幼稚的眼泪不怎么光彩.

      仙子和精灵的年代在与现实对垒后, 就这样结束了它昙花一现的存在.

      从此我也丧失了童真.

 

第十二章

 

      有很长一段时间, 甚至在学校上课时, 那天晚上的一幕幕景象似乎都挥之不去.

      这段时间同学的名字我一个也不记得我们的关系下课即结束, 一下课我即回到站在对街人行道上等候我的母亲、安娜或卡雅尼的身边 语言的障碍也不利于家长之间的寒喧, 而正是这种短暂的交谈往往会打开周四茶会的大门.

      从来也没有人邀请我参加茶会.

      无奈的孤寂促使我发明了一些不需同伴参加的游戏 我扔球的那堵墙就变成了我的无情对手, 在我这艘任凭幻想驱驰的船上, 我身兼多职, 既是船长, 又是大副、炮手、普通水手.

      玩集体游戏的孩子们的喧闹、嘻笑和欢腾往往令人忘了他们游戏规则的幼稚, 一个人玩的孩子总带有一丝忧郁, 他自娱方式的天真也因此更加突出.

      这段离群索居的岁月里, 我就记得当时我有一股快快长大的强烈愿望, 不时还有些不寻常的灼见.

      我明知只要我假装自己是电车售票员, 斜挂着破布袋, 向没有旅客的空座椅发票, 就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但每当我拉铃示意假想列车开动, 或用铁丝做成的克难方向盘驾驶着幻想轿车, 或挥动课堂用的尺子指挥爱乐交响乐团时, 却又不由自主地回到孩提境界, 这是急于快快长大成人的雄心所无法压抑的心情 我期盼着这些游戏在我眼中终于变得无聊可笑的时刻早日到来, 而这一天却迟迟不至.

      每天晚上把玩具收到床前时, 我都痛下决心以后再也不碰它们可是早上一醒, 又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欲望, 想开开那架单座飞机, 也就是用一只小扫把固定住的两张对摆着的椅子, 上面架一块平板权充仪表板, 板上钉了一系列开关、螺钉和有罩灯泡, 这就是我的驾驶舱可是还缺一样要件: 驾驶员的大风镜.

      我属意一个扁平、透明、云母料的白药片瓶已有数月之久, 耐心等待瓶空之日用它来完成我的飞行员配备那可要全家长期头痛才可能了, 因为我觊觎的瓶子里面装的是阿斯匹灵.

      我偷偷向安娜姨透露了我的心事, 她不声不响地给药片另外找了一个归宿.

      盒盖与盒子分家后再用铁丝把它们连在一起, 就成了我用橡皮筋挂在脑袋上的驾驶镜.

      在那个年头, 做玩具的人不一定都得要电工执照当时又正是空中英雄最享盛名的时代先是农盖瑟 (Nungesser) 和科理 (Coli) 驾着他们的白鸟在大西洋失踪, 继之是林白 (Lindbergh) 在布尔杰 (Bourget) 机场降落, 佩尔蒂埃-杜阿西 (Pelletier-Doisy) 创下了四十六小时由巴黎飞东京的纪录, 梅尔莫兹 (Mermoz) 跨越安第斯山脉也在这个时候.

      把这副大眼镜架上额头, 我就要起飞刷写新记录了把机座抬上沙发就算起飞从这高高的驾驶座上, 我可将弯着腰赶工的三位母亲尽收眼底我嘴里发出隆隆声权充引擎, 随即以干净利落的动作把风镜拨下, 罩住眼睛透光度极差的云母"镜片"煞时将周遭一切均朦胧化了, 而我也就飞入白茫茫的丝团棉簇之中: 亦即我幻想的云雾之中弹簧床的震颤代表恶气流, 我飞到海洋上空, 直奔正在庆祝我胜利的美洲.   但着陆却颇刹风景当我飞出假想的月光, 把风镜推上额头, 向如痴如醉的群众挥手致意时, 我看到的却只是卡雅尼、安娜和母亲的慈爱眼光, 他们一脸的表情似乎在说"玩吧, 小毛孩儿, 你这个年纪就该玩儿."

      可是我知道她们充满疼爱的眼睛其实巴望着我尴尬的过度时期早日结束, 他们为我筹划着更远大的前程我沉迷于假充成人的游戏, 在她们面前当场现形而甚感羞辱, 窝囊地从梯架上爬下来, 为我这没有出息的游戏感到羞愧, 虽有满腹决心, 无奈却因童少时代迟迟不肯提前结束而无法落实.

      在这段贪图嬉戏、不愿长大而又每每追悔不已的日子里, 我常常难为情地坐在我这三位裁缝圣母面前, 看这她们俯身干活儿, 细细缝织供贝母扣使用的扣眼, 只有"定做"的衬衫才有手工锁的扣眼.

      有一天, 我等母亲锁好扣眼, 扯断纱线后问道:

      "您不觉得我有好一阵子没玩游戏了吗?"

      最会用善意的谎言安慰或鼓励人的安娜和卡雅尼即一唱一合, 异口同声地说, 自从我长大以后几乎就不怎么见我玩耍了 可是到底她们说谎的艺术不到家, 为证明此言非虚, 又画蛇添足地说:

      "今天早上还跟你妈妈这么说来着."

      母亲面带微笑地开始锁下一个扣眼, 她的沉默让我体会到"沉默的翅声"的真义.

*

     我就像一个人刻意在身后要发表的"私人日记"里这样写道: "19297, 我有一个星期没有嬉戏了我让那些给我创造幻想世界的七七八八的东西都堆在一个角落, 丝毫无意触动."

      这可是件大事. 等到晚饭时刻, 我才向大家宣布我神色严肃地把垃圾箱的盖子打开, 在确知人人都充分了解我此举含义后, 就说了几个字:

      "好了...以后我不玩了!"

     我故意选择这种以比较严肃而简短的台词为衬托的动作方式来增加效果我父母亲也效法我的做法, 言简意赅地说:

      "好啊...很好."

      可是他们眼睛里亮起的两道小光却与话里的平淡语气不同.

      安娜姨假称要我尝尝她做的葡萄叶包肉这个美味食品, 把我拉到角落的厨房去, 探了探我的前额 在她这准确程度惊人的无水银温度探测器让她放心以后, 她这才轻轻摇一摇头, 向卡雅尼示意我一点儿也没发烧.

      我善良慈爱的安娜和卡雅尼, 等于是我的另外两位妈妈, 她们把自己的命运与我们的命运永远紧密相连, 把她们的快乐寄托在我的幸福上, 做了我(当晚宣告结束的)童年的谦卑仆人, 这天晚上对我扔弃玩具他们并不担心, 只需知道我身体无恙即别无他求.

*

      学年结束时, 我也离开了奥多利夫人的学校, 最后一天校长还供应了大量的柠檬水、稀得不得了的桔子水和饼干 她预祝我们在将来的学校顺利成功, 可是她的后半截讲话却给大夥儿抢吃点心的骚动声所掩盖了.

      我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对眼前这些为假期冲昏头脑的学生们的嘈杂贪婪的争食景象很不以为然既然他们不肯接纳我, 我也懒得与他们打成一片被排挤的人有一种极端的虚荣: 在孤独中, 我以自己与众不同而感到自豪与陶醉.

      等这群饿鬼离桌散去, 一屑饼干、一滴柠檬汁都不剩了于是我满怀高人一等之感, 悄悄地、了无遗憾地离开了我念的第一所学校没有任何人留意到我的离去.

 

第十三章

 

"马赛 (Marseille) 哪一家学校最大?"

        母亲带着她东方人对r音的特别韵味, 在我们这个区四处打听. 德尔马食品店的老板娘德尔马夫人毫不犹豫地答道:"梅里赞私校"; 一流药房的药剂师也颇表赞许; 面包师傅举起双臂表示"再好不过了", 丈夫在市政府工作的邻居太太也说:

        "您瞧, 夫人, 安泰尔家的几个儿子、 甲家的孩子们、 乙太太的侄子、丙家的孙子...全都上的这所学校."

        听到一个接一个马赛名流的名字, 母亲遐想她的孩子若能与这些名人之后一起上学必定前途无量.

        不过人人也都留了一个尾巴:"它可不便宜."

        说来也真巧, 我们住在叫"乐园"街的一间破房子里, 而这所私校则座落在"幸运"路.

        大家对这所学校一致赞不绝口固然是因为它教学出众, 但与它的地理位置也不无关系. 乐园街一直排到五百多号, 是马赛最长的一条街之一. 通往圣吉尼耶那一头的乐园街是高级住宅区, 住着市里的显要们. 而这所还教授宗教课的私校就在它附近, 学生的社会背景也就不言而喻了.

        我们住在乐园街比较差的那一头, 不过也多少因为是那段贵族区的延伸而沾一点儿光.     德尔马夫人答应给我们打听这所贵族学校的学费, 她得转弯抹角通过一位顾客去打听, 据说这个人的丈夫还是连襟是跟什么人做什么生意的, 他认得孩子上这所学校的朋友.

        尽管需要转这许多弯, 她还是很快就告诉了我们所有人都急着想知道的一年三学期的学费.

        这个数字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可是从母亲脸色陡现苍白看来, 这笔钱大概高得惊人.

*

        这天晚上吃晚饭时, 大家已不再议论这所学校能否造就未来人才了, 马赛最最知名的人家的孩子不都念的这个学校吗. 只是我们兴奋之余竟然忘了成功不是遗传的.

        钱的事大家都绝口不提. 起码在提醒我该睡之前是如此.

        这时家庭会议才开始. 我躺在屏风后面全神贯注地听, 可是他们围着桌子低声议论, 只有在有人提高嗓门时我才能捕捉到几个尾音.

        我慢慢溜到让我听不到的移动隔板处, 将耳朵紧贴着界线已不分明的方格那儿. 安娜姨建议到工厂去打工以增加月入, 卡雅尼自信若能租得缝纫机可以多做一倍衬衫, 母亲则建议两年后或可要求略提工资...他们谈了很久, 直至深夜. 接着是一段很长的缄默...然后再一次响起父亲的声音:

        "不, 没有别的办法..."

        其余的话则模模糊糊地听不见: 他背对着我, 说话的声音又低. 就说了短短的一句话, 我估计我是去不了这所成就大器的学校了.

        为了听清楚他们的窃窃私语, 我的耳朵死贴着隔板, 屏风顿失平衡, 哗的一下结结实实地倒在地上, 只见我跪在床垫上, 状甚可笑.

        母亲立即给我解围, 免得我难堪.

        "你是要上厕所吧?...快去!"

        我赶快借机下台往楼梯间走去, 到了我丝毫无事可干的地方. 过了一段合理时间, 我低头又回到了我们的房间. 父亲抓住我的肩膀看了我好一会儿,对我就说了一句话:

        "你能上这所学校."

        我不知道是什么神奇办法突然间解决了所有的财政问题, 不过这天晚上, 我两眼圆睁,对他们让我去的这所学府遐思了良久. 当时我们根本不知道一个叫做朱尔.费里的人已经使得法国有了免费学校, 而且我们家附近就有一所相当好的蒂埃尔中学.

 

第十四章

 

我的度假胜地就是司法大楼公园, 安娜姨每天下午都带我到那里去"呼吸新鲜空气".

        我们总是并肩坐在公园的绿椅子上, 椅子一律漆成绿色肯定是为了弥补青枝绿叶的欠缺. 耳中但听得轮胎在沙上磨得叽叽作响, 四周但见自行车、三轮车、小孩儿的踏板车在环绕. 与我年纪相若的小孩个个精力无穷, 或尖叫, 或无缘无故地按车铃. 安娜姨一坐下, 就从布兜儿里掏出衬衫来缝扣眼, 其实只要她不是在炉灶前, 我又何尝见过她手上没有针线的?     她把她那搭扣开关起来声音清脆的布制钱包递给我.

        "去给自己买一点儿什么."

        她指了指那家饮食店, 这家店除了卖不怎么新鲜的牛角面包和圆球面包、甜水做的冰淇淋、略带酸味的棒棒糖之外, 还论小时出租二轮或三轮车.

        "你不想骑自行车吗?"

        不, 我确实什么也不想.

        在家时从来没有人提起我们到法国以前的生活情况. 在公园的长椅上, 安娜姨就在手中针线来回穿梭的过程中透露了少许过去: 我们配备了用人的漂亮的房子、我们种满了玫瑰的花园(做玫瑰酱就用它们)、喷洒着清澈流水的小喷泉...我眼前顿时出现了一幅短暂的图象. 除了她的描述, 我还记得: 小喷泉池底四周都是粉红色大理石的井栏...其余的则是一片迷惘.

        她说起拥有渔船队的父亲的职业时, 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他有二十艘渔船、有许多水手, 可是说起那一位让我骑在他肩膀上在市里头游走的水手时, 我却叫出了他的名字: 阿普卡尔, 他那顶灰色卷毛羔皮小帽似乎从来不离头...其余的则又是一片空白.

        有一天, 她述说往事当中突然打住, 针线冲着我:

        "你知道, 从前我们的日子并不像现在."

        在此之前,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我们在以前那个国家的"不同经历".

        一等大楼的钟连敲五下, 我们就站起来, 不走近路, 每天都绕幸运路回家, 必然在梅里赞私校关闭的栅栏外伫立片刻.

        走道尽头藏着一幢好几层高的建筑, 前面还有一块场地, 我想大概是操场, 因为它两头都有足球用的球门柱.

        如同放假期间的学校一样, 我以后要进的这所学校也因为空荡荡的没有学生而显得十分凄凉. 不过, 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看来只有出身不同的孩子才能加入的马赛精英俱乐部真会接纳我吗?

        我不知道我父亲在圣路易糖加工厂究竟做什么, 我母亲是在家给人缝衬衫的. 这样的职业我直觉并没有芝麻开门的魔力. 虽然法国是个共和国, 但世界上所有的政权都有其权贵阶级, 我们则不属于这一阶级.

        在回家的路上, 我幻想着别人的仁慈忍让, 突然间我这幼稚的脑子里一亮: 安娜姨可以跟校长说:"你知道, 先生, 从前我们的日子并不像现在."

        度假期间发生了两件大事. 有一天, 在母亲通常要烫前一夜赶出来的衬衫的时刻, 她把平常访客或偶尔出游的衣服拿了下来.

        妈妈穿着一身不惹眼的灰色服饰, 看起来十分庄重.

        日后, 很久很久以后, 当命运已经改变了一切, 我还记得在一家讲究的女装店里,在我充满爱意的坚持下, 她答应要一件前面带一点花饰的夏日连衫裙, 但是有一个条件, 那不怎么看得出来的花纹只能是淡灰褐色的.

        在我们忙着做礼拜天打扮的时候, 妈妈告诉我我们要去拜会梅里赞先生. 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 我紧张得不能动弹, 几近瘫痪. 安娜姨还穿着平常的衣服, 显然是不陪我们去了. 我决定在路上向母亲建议用我们的过去来弥补不怎么光彩的目前.

        对我发抖的双腿来说, 这段路似乎相当长, 可是我们还是比约订的时间早到了.

        打开一间小小的办公室的房门, 梅里赞先生即出现在眼前: 魁梧而不算肥胖, 骨架子很大但四肢稍短, 灰白的头发梳得十分整齐, 唇上蓄着一撮茂密的小胡子, 初初看来我想他有五十几岁. 在他消失在摆满了档案和书籍的柜子后面以前, 我还注意到他穿着黑灰色的紧巴巴的礼服, 裹着腿肚的格格子长裤的裤线稍欠平整.

        他冷峻威严的神情把我吓得恐怕连他最简单的问题也无法作答. 他结果什么也没问.

        许多年以后, 跟他很熟的他以前的一位学生很肯定地告诉我, 他其实为人温和善良. 我只认得他严厉而又不苟言笑的表面. 也许就因为他集教务主任、校长和总学监于一身, 不得不摆出冷漠的表情, 以引起即将来校的三百多名喧嚣顽童的敬畏和服从.

        积年累月的结果, 这张表情永远严厉的面貌就变成了定形, 连职业生活以外也不例外.

        梅里赞先生问母亲我的学习程度, 问了我刚刚念过的学校, 不着痕迹地提了一下学费, 又谈了好一会儿宗教. 我们是不是天主教徒,做不做礼拜, 有没有参加我们附近的教区?...

        母亲提到我们这个民族的不幸, 我们的使徒教会, 最早的基督徒教会, 与天主教如何接近...

        梅里赞先生手肘撑在桌上, 以手托腮听她的叙述. 缄默片刻后, 他第一次转过头来望着我.

        "嗯, 小伙子, 你就上九岁这一班吧. 你的老师是波佐丽小姐. 开学那一天由学校提供课本和作业簿, 学校十月一号早上九点开学."

        他站起身来, 面谈就此结束.

        母亲在门口处打开皮包预备缴第一学期的学费, 可是梅里赞先生有礼貌地加以阻止.

        "对不起, 夫人, 开学的时候才缴费."

        到了外面, 我感到一种快慰和自由的温馨, 就像原先疑心自己罹患重疾, 结果经医生诊断他却说你:"嗯, 你根本没有病! 可以安心去度假"时你离开诊所的心情一样.

        蓝天似乎更蓝些, 树也比往常更绿. 今天下午,司法大楼的公园摇身一变成了我明信片上见到的度假胜地蔚蓝海岸, 也许我可以破例接受安娜姨必然的邀请, 租一个小时的自行车来玩玩.

        假期里的第二件大事就是到美花坛公司给我添置上学的象样行头之行.

        卡雅尼姨老坐在我们终于租来的缝纫机前埋首工作, 衬衫越做越多. 母亲请安娜姨同我们一块儿去, 好对我将来的衣服质料提供权威意见.

        儿童部门占了整个一层楼, 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一排又一排, 我们只得在狭窄的通道中穿梭. 安娜姨摸摸衣料, 找"纯羊毛", 母亲则翻看挂在袖子口的标签上的价钱.  奇怪的是她看的衣服永远与我要看的不同.

        她们两低声商量, 来回好几趟之后, 终于看中了一套衣服, 下身配着一条长至膝盖的灯笼裤, 亦即所谓的"高而夫球装".  我腼腆地跟她们说我在学校从来没见过别的小孩穿这样的衣服. 可是她们的选择标准却是我的膝盖冬天可免受严寒, 因此不肯让步. 她们还选了一条同样料子的短裤做我的周日的外出服, 又议论着要给我到"女童"部买一双长袜, 保护我的腿.

        要从这一灾难脱身, 我只有一线希望: 在此行结束时把这件要买的东西忘了. 我的大衣漂亮极了. 两襟对开, 有后腰带, 料子是苏格兰浅色方格细呢. 我嫌它太长了一点, 打算在跟安娜姨单独散步时请她给我挽进个十公分.

        她们还给我买了一件可以远征南极的优质套头羊毛衫和一双皮底的尖头皮靴.

        提着大包小包带着商店标签的盒子走进旋转门时, 我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苦恼. 就在此刻, 安娜姨轻叫了一声:

        "老天爷, 我们把袜子给忘了!"

        旋转门又把我们带进了商店, 这回方向是"女童部".

        我对自己未来仪表的模模糊糊的担心并不完全出于我的两位母亲坚持我得穿得够暖和. 因为每一次讨论外面气温时, 她们说"可别着凉了", 我总可以坚持"不会的, 外面很暖."

        我的苦恼是因为一种奇怪而又说不出来直觉, 一种无法解释的预感: 我的打扮会跟别人不一样.

        多少年以后, 我还可以看到自己穿着 一身新衣服, 脚穿尖头皮靴, 晃动着两臂, 站在反映我形象的店里的穿衣镜前. 售货员围着我团团转, 嘴里滔滔不绝地说些宣传用的奉承话, 安娜姨和妈妈则带着一脸的骄傲.

        面对着用这么多的牺牲换得的东西, 我不能让她们失望, 我带着一脸开心的笑跟她们说:

        "太好了!"

        事实上, 与其要这些讲究东西, 我宁可大家都穿带金扣的制服, 因为制服显不出社会阶级, 反而可以消除我的畏怯.

 

第十五章

 

九月三十号的夜晚既短又令人不安. 我一想到再过几小时就得上学了就怎么也睡不着. 我已经从床上爬起来两次, 察看母亲每天晚上放在餐桌上的表.

        六点钟我就起来了. 卡雅尼姨像是犯了什么错一样, 赶忙起身, 匆匆忙忙往茶壶走去.妈妈和安娜姨还在熟睡.  我轻声说:

        "我是不想吵醒你的.

        -几点了?

        -哦!...快...七点了."

        晓得时间以后, 她指了指放在我的床垫和屏风之间的一个长方形大包裹. 她给我使了一个眼色, 示意我可以打开. 按照我们的老规矩, 我先去解包裹外面绳子中间的结, 然后把解开的绳子绕成一团. 这一方面可以推迟谜底揭晓的时刻, 一方面可以把绳子留下来以后用.可是这回我怎么都打不开那个结. 由于急着想知道包裹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直接就去拆包装纸. 拂晓的宁静中撕纸的挲挲声吵醒了母亲和安娜姨, 她们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慢慢打开盒盖: 躺在厚厚一层薄纸上的是一个暗红色的带背带的书包. 它的锁扣上还挂着"真皮"的保证.

        当时还年轻的我的妈妈、我的安娜和卡雅尼在夜晚昏暗的灯光下要缝多少衬衫、扣眼、扣子才能提供给我这幼稚的喜悦? 如果我真是一个懂事的什么也不要的孩子, 是不是也因为她们已经给了我太多太多.

        我一边吃早饭, 一边抚摩书包的皮子, 对那把能把我的书和笔记本锁起来的小得可笑的锁颇感神奇. 母亲准备陪我一起去. 她戴表的时候把表摇了好几下, 又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 确定它没停. 她的手表走得好好的, 为什么这表现在才六点过一点呢, 只能怪我过分紧张看错了时间. 由于是我把全家早早地弄醒了, 我背着书包略带羞愧地走到小阳台上去等候上学时间的到来.

        经过沙发时, 我突然发现父亲的床还没有人睡过. 显然他这一晚上还没睡.

        我手肘靠着栏杆思索着父亲一反往常不在家的合乎逻辑的理由, 可是思前想后我都无法解释为什么.

        楼下, 乐园街也慢慢醒了. 行人还很有限, 可是电车已经开始在轨道上穿梭, 顶上斜吊着电杆, 从纵横空中的粗电缆中取电.

        电杆尽头的滑轮在掠过空中组线交叉处时, 不时会冒出一阵火花, 在我为神奇的电所迷惑的眼前撒下白色的星星点点.

        一辆电车停了下来.

        下来了一个男的, 步履沉重而蹒跚. 从高高的四楼, 我只能约略看出这个弯腰驼背人的身影, 可是这个人似乎疲惫已极. 他朝梧桐树走了几步, 把背靠在树干上, 就像想从树那儿吸取一些精力一般, 他慢慢地直起身来. 这人在树上靠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头垂在胸前, 拖着沉重的步伐过街, 离开了我的视野.

        我们的房门开了.

        我在阳台上看到的弯腰驼背的人走了进来.

        原来是父亲.

        他像英文字母"I"一样站得笔直, 眼睛里发出爱的光芒, 为了掩盖疲倦的痕迹, 他脸上带着笑. 他抱着我亲了一亲, 我感觉到他的胡子和汗, 突然间我知道了那一天晚上屏风没让我听见的"办法": 他从白天班换成晚班, 好多赚一倍的钱.

        在爱的大百科全书中, 人们尽讲嘴如何亲嘴、 唾液如何交溶和充其量只不过是短暂的快感, 描述对稍纵即逝激情的海誓山盟、对一见钟情的心折, 说起爱情, 人们往往歌颂爱的开始所引发的超凡快感, 惹得人人都想经常重复这一经历, 于是有一篇又一篇有关王子的短暂爱情插曲或世界各伟大调情圣手的求爱轶事, 在人们的脑海里, 诗人与音乐家已使站在丝梯上的罗密欧或愿为金发的伊素尔德(Yseult)身亡的崔斯坦(Tristan)成了不朽人物, 可是在这个歌颂爱情英雄的浩瀚百科全书中, 谁会记述倚身在树干上的男子的苦难?

        这是一个面色苍白、额头上皱纹深陷、双眼底下挂着眼囊、脸上带着几天未剃的胡子的人的卑微爱情故事, 他为了儿子的未来, 镇夜在工厂辛勤劳动.

        这个弯腰驼背的人的一生只有那个今天不需要节衣缩食的的人还记得. 这个无人知晓的父亲的墓碑...蒿草掩盖了他的名字, 碑上长着白霉.

 

第十六章

 

开学第一天早上不出几个小时我就察觉到, 我是不会被完全接受的而且会长期背负着"与众不同"的包袱我在美嘉百货公司时的忧虑完全有道理:我果然穿着与众不同为了把我提升到未来同学的高度,他们用一流羊毛,各种料子和皮革把我装扮起来,可是我华丽的衣饰却有招摇撞骗之嫌同学们穿的是棉衣,敝屣,破袜,可是他们可以穿得"邋蹋"而又不用担心别人误认其社会阶级他们以半欣赏半讥讽的口哨迎接我,我则决定采取与民同乐的态度,作大百货公司橱窗里无生命的模特儿状.开学的第一个半小时在欢喜的气氛中度过,因为那是发学具的时间:笔记本,铅笔,橡皮,笔坐以及油墨未干的崭新课本.

  玻左丽小姐以尺击案,恢复课堂的肃静之后开始点名.不负法国三色旗的姓:莫希哀、马丁、帕杰、发布乐、嘎辛...冠之以罗伯特、亨利、保罗、法兰梭一类的名在我们眼前一一接受检阅.念到一半,老师突然中断了点名的规律节奏,低头仔细端详手中名单.就在这一煞那,我知道是该叫到我了.

  "阿孝德.马拉歧安."

  她把我名字里的""念成"".我不希望一整年背着这个错误,所以胆怯地纠正老师的发音.原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和按捺的笑声就在此时爆发为哄堂大笑.各种揶揄之词此起彼落,八岁孩子的幼稚玩笑漫天飞舞,我的名字阿孝德被糟蹋成:呕臭,恶臭,缺德.突然沸腾的笑声和嘶叫嘎然而止,顷刻间教室里鸦雀无声.原来是矮壮的梅利赞先生两手抄在背后度了进来.全体学生刷地站起来.玻左丽小姐此时脸上飞起一阵红霞.

  大家不敢正眼瞧校长.他警告大家如果再犯,星期四将受集体留堂处分.校长掩门离去后教室恢复了宁静,老师继续点名.

  当那些红蓝白(法国旗色)俱全的名字一个个出笼时,我不禁想到我的名字在亚美尼亚虽然是个好名字,是古时候一位英明国王的名字,但那天,我宁可自己叫路易或者亨利,即便后面不附什么一世二世也不打紧.

*

  如果说我对于自己是否被接受还有任何怀疑,到了下课游戏时间分队比赛足球时这个谜便立即获解了.班上两位大个子自封为队长(因为他们号称校龄最长),在挑选队员时他们把我排斥在外.我既无半点怨言也丝毫不想参加他们的球赛,但他们还是觉得有必要解释为什么不让我参加.他们搬出的表面堂皇肚里暗笑的理由是"免得糟蹋了那双漂亮的尖头靴".

  我既然不懂足球规则,他们怎么整我不让我玩我也不觉得可惜.只是整个人有一种淡淡的哀愁感.

  这个我朝思暮想而且在我想象中崇高无比的学府却从一开始就排斥我.相形之下,奥多利夫人的学校简直成了博爱容忍的典范了.

  玻左丽小姐一直在观察我,她大概以为我闷闷不乐肇因于被剥夺了玩球的权利.于是她强行干预.

  她喝令停赛.

  "马拉其安,你过来."

  我原来倚在场外栏杆上,此时只好朝她和同学走去.她随手一指,硬把我分到其中一队去.

  她说了几句什么态度不友好啦,可耻啦,这样不行啦的话即行离场,球赛继续.

  为了不让老师失望,我满场飞,东奔西走,却不太清楚该作些什么.这时突然哨声大作,只听一声"罚球",所有球员顿时驻足.抗议和争吵都无法改变吹哨者的决定,因为他是高年级生, 他说了算,大家只好退出场地靠边站.这时场内只剩圆球孤零零搁在距离球门十几米的地方.我方队长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看你的了,阿缺德!让我们瞧瞧你的本事.不过可当心你的靴!"

  他故意错念我的名字并把不令法国人太刺耳的姓"马拉歧安"有意省去.我们班上就有个法国同学姓"马里布朗".

  "使劲踢!"

   我们队上一位同学这句鼓励的话使我对于该作的事稍稍有了一点非常模糊的概念.

   我缓步走向圆球.对方球门里只有一位球员,两手张开,左右跳跃,准备拦球.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我向前冲刺两三步然后使出全身力气用右脚踢向圆球.我那受尽冷嘲热讽的尖头靴正巧踢中球的正中心.球如出膛炮弹风雷电掣而出,飞越守门员头上,进入球门两根门柱之间.

   我队的欢呼和敌队的尊敬令我享受了只有英雄才享受得到的几分钟陶醉.他们忘了我是个外国人,忘了我的靴子和名字.在世界杯足球大赛里,为了延揽"足球天才"到自己麾下,人们不惜打破一切种族界限,而我当时也不无同样的光彩感.

  只要有脚下或拳头工夫,有色人种披挂上出价最高的国家的国旗立刻就成了我们的同胞兄弟...只要他还能进球得分.在暴满的现代竞技场里,疯狂嘶喊叫嚣,随着己方竞技者的输赢而或悲或喜的观众往往为无聊的虚荣驱使,而把那些来自他方的竞技场之神尊为国宝.当然有个条件:他必须披上己队的旗帜.

   我这误踢误中、势如破竹的一球也让我享受到这种优待,经过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我的异族血统, 我的历史前科一律幸获赦免.

  可惜我毫无未来冠军的细胞,很快就又失去了这缓刑优待.

  在我们的小型竞技场上,我洋相百出,蠢事干尽,受到队友的无情辱骂.传给我的球我总接不住,难得接到时,却错传给敌队...直到那要命的一脚.

  我也不知道球是怎么出现在我脚下的,那时它距离球门仅数米之遥,使我想起前一次进球的神勇.那守门员倚柱而立,轻松潇洒至极,似乎连最起码的警惕都没有.于是我让我那尖头神靴再度发威,一脚把球踢入球门.

  一时全场惊愕得鸦雀无声,旋即嘘声、辱骂和怪叫之声四起.敌队也在一边喝倒采助兴.我们队长已经气得口吐白沫,声嘶力竭地捶胸顿足,在场中扬起阵阵黄尘.

  在辱骂交加之下,我逐渐明白,由于一条我不知道的规则,中场时已经换了场,我把球踢进了自家球门.

  我自知难逃被逐之命,赶紧离开球场, 离开那群穷追困兽的猎人的叫嚣 冷嘲热讽的利剑却一路刺着我使我伤痕累累.

  八岁时的亲爱的同学们,如今我们都已步入大腹便便之年,你们都变了样儿吗?

  你们可还记得那场足球赛,那个令你们发笑的名字,那个笨手笨脚(你们认定了这是因为他是外国人的缘故)的男孩,那个因为你们缺乏地理知识而以为是出生在阿里巴巴的岩窟里的男孩?

  那一天是十月一号, 明天就是它的五十周年,那个光辉的日子想必已从你们记忆中消失.我对人的面孔经常随见随忘,但是大半个世纪后,我却仍能清楚地记得你们每一个人的脸.

*

  中午,母亲来接我.

  走读生的学费自然比带午餐的学费要便宜,所以我们讲好了,除非倾盆大雨,否则我不在学校吃午饭.

  走出校门时,我发现我是唯一的走读生.唯一的外国人,唯一的穿着与众不同的学生,唯一的非天主教徒,唯一不谙足球规则的人...这么多的"唯一"使我落落寡和,形单影支...

  回家的路上,母亲对我上学的第一个早晨问了一千个问题.我只好编造一千个谎言,把我的同学说成兄友弟恭之辈,把我们课堂形容为良师益友汇萃之所.

  早在前一所学校,我已学得在寂寞中的自处之道,但是我无法面对母亲脸上的忧伤,俩姨垂头丧气的神态和驼着背准备到工厂上工的父亲的痛心.所以在校五年,我不得不编织许许多多的谎言.为了在他们眼中看到未来的梦,我只好跟他们讲述一个充满相亲相爱互敬互信的现在,好让他们对于我被"上流社会"接纳充满了信心.

  追寻希望的人是最容易受骗的人.在他们日以继夜辛勤劳动的单调日子里,我的故事给他们带来了喜气.他们持针线的手悬在半空,面上绽着笑容,听我细说我们学校如何是个造就未来英材的熔炉.

  我那场精彩球赛经过改编和粉饰就只剩下那个让我登上胜利的顶峰的得分球以及"神腿"们亲密粗犷的拥抱.

  我知道所有这些凭借想象力编织刺绣出来的故事都会在父亲凌晨下工回家时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他听.

*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我应该用我们那个年龄的小孩的话来避重就轻地回答:"不干你的事儿".我却犯了一个错,撒了半个谎:

  "他有好几艘渔船."

  在老家,他的确拥有一个渔船队.

  我这一句话被人到处宣扬渲染歪曲,于是对我的揶揄嘲讽又多了鳕鱼、沙丁鱼、鲱鱼、鳜鱼以及其他各种水产的素材.而我也被说成是一个日夜与鱼鳞鱼腥为伍、三餐离不了鱼羹的小孩.   从此我痛下决心与同学仅保持课堂里的关系...而戒了下课游戏的享受.

  五年之中,我没有一次到操场上休息解闷.

  我逐渐爱上那人去楼空不复喧闹的教室.醇美的寂静适足以引发奇思异想:门开处,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莞尔而入,惊见教室中仅我一人,便过来与我同坐.在孩童的幻想里是没有含糊东西的.既然要开门,我当然希望开门的人是个轻盈纤巧的仙女.

  门的确有时会打开,但探头进来的往往是个年纪很老的老师,他像是当场抓到我干坏事似的,手放在门把上质问我: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只需编个借口,说我开始感冒啦,或者胸痛还没痊愈啦,那些不速之客的好奇心就得到充分的满足,而我则回到孤独中,恢复我那神秘的小人面狮身的卧姿.

  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声表示休息时间结束了,大家回到座位上重新面对法国各省及省会和铎德的磨坊书简.

      于是我又在一种熙攘的孤独中与我的小天地里的人重新见面了.

 

      第一学期,我有时考第一,有时第四或第六名,但是在成绩单上却写的是"名列前五".

      这种攀缘第一名的裙角而把真正的名次巧妙地略而不表的模棱两可,是虚荣心作祟引起的不诚实.

      我还是老实招认自己是第五名吧.

      这个名次对于一个原住民来说已经很体面了,但不符合穷人的浪漫形象:穷人应该谨慎谦虚勇敢诚实,并且不论老师有多讨厌你多偏心和排外,还是年年考第一.玻左丽小姐铁面无私到极点,所以虽然在脍炙人口的大悲喜剧中善良无辜的人永远是胜利的,我却偏偏就差四个小小台阶而没当成这男主角.

      由于拿了个第五名,我既没有引起极大的妒忌也没有破坏常纲.

      除了这个为小学文凭作预备的百年树人的智育之外,学校还得让我们灵魂万古流芳.

      为了完成这一艰苦任务,学校要求我们每周在校园的小教堂作弥撒(但不排除星期天的教区弥撒),告解,领圣餐,上教义问答和宗教课.

      我们的良心指导是F神父,这位高龄教士摆出一副苦行僧的模样,就不知这是他俭朴禁欲,严于律己所致,还是因为内分泌的问题使他脂肪储存不足.

      一位比较年轻的G神父担任他的助手.

 

第十七章

 

第一次看到F神父时正逢下课时间我一个人站在教室窗前.他捧着圣经纸的祈祷书,一边埋首翻阅一边穿过院子.      

      院子里当时正在做下水道,挖出来的大大小小许多石头散了一地.那本圣书上的字如蝇头小楷,照理说在走路的颠簸下,任何人都不可能看读得进去;但是我们的F神父却能一面埋头苦读一面安渡乱石滩, 同时脚下还能一颗石头不碰.他仿佛已超脱凡尘和俗世而与他的天书连为一体,但两脚却仍能以蛇形滑雪姿势熟巧地避开一切障碍顺利通行.

      以后我每次见到他埋头读经出没于走廊校园,都不禁想起石头在他前面回避让路的神迹.

      一开始上宗教课,F神父对我这个"野蛮的异教徒"的敌意即暴露无遗.

      他在仔细端详全体学生之后开始为我们编座位.

      前几排当然保留给他的宠儿们;他频频堆出模子里浇灌出来的笑容,询问他们父母的近况. 他的微笑十分奇怪.薄薄的嘴唇仿佛被一种弹簧装置撑开,暴露出牙龈和一排短牙.可是那双钻子凿出的虾眼却黯然无神,与他装出的愉快神态没有任何关系.

      在他那张嘴眼表情不一致的面孔上,很难看得出笑脸与苦脸的分野.

     轮到为我分配座位时,他用冰冷铁青的面孔,指着最后一排座位,命令我永远不得坐到任何其他座位上.我就这样被发配到与其他同学隔两三排空座的个人小地狱里.我本已引以为傲的孤独此时突然变得沉重无比,这种精神上的隔离特别明显地把我与其他同学孤立起来.

      从他前面走过时,我仔细瞧了他最后一眼,然后才走到教室最后面就位.他的眼神告诉我,他非常气愤我这样的小孩竟胆敢到这群天主教上帝的儿女中间,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教义问答课其实是一种恶性补习,它要你死背一大堆纯属臆测性的教条.一边是地狱,另一边是只有信天主教才能进的天堂,中间还有令最后一分钟忏悔者希望重燃的炼狱.

     基督教这个辞本来是包括其他与他的教会非常近似的教会的,但是F神父的言论中却从来没有用过它.如果你与他仅仅是"几乎一样",他就一律把你划为异教徒.他大概担心,他的派系性强的教条主义若被抽去一砖一石,就有崩解之虞.

      G神父比较年轻也似乎比较有人情味.我在那个学校期间,他一直装作不知道我不是天主教出身.他从来不去碰这个问题,对它采取避而不谈的态度.他是唱诗班指挥,正在为诗班招募新血.

      各年级的学生都被叫到礼拜堂去试音,五人一组.在风琴伴奏之下,我们一口气从低音唱到高音.我的声带振动似乎还令他满意.他虽然没有特别表扬我,但是我偷看了他在表格上勾了:音调正确,音质好,音色美,清脆悦耳...

      他问我有没有学过声乐.我说没有,我当然没有告诉他,我每个星期天在斯坦尼斯拉.托朗路上的亚美尼亚教会里唱诗.我们班上仅我一人加入了歌唱贵族之列.我们十几个人在教堂尽头一个窄台上围绕着G神父的风琴.至于F神父,他一直不知道,他每唱"上帝与你同在",我和其他同学就和以"并与你灵同在".要是他因为这种亵渎而昏倒,可就证明"同在"是假的.

      每两唱段之间,我以高角度镜头扫视凳子上坐的同学,特别感觉到他们的动作有军事化的僵硬而没有心甘情愿的自然.

      一块击板毕剥作响,与回音产生共鸣,在我耳中回荡.在它的讯号的督促之下,大家整齐一致地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一会儿跪.铃当摇得紧,大家即低头,铃声或断或续就是要众人叩首,长音一响大家就可以重新抬头了.

      在编排细致如芭蕾舞的仪式里,宗教的热诚和外在的纪律之间的比例是很难说的,因为这要看每个人与上帝的关系.

      如果一个人礼拜的动作是本能的,自然而纯朴的,那么他的灵魂一定是深受感召而急于自我抒发.按照仪式安排出来、做给人看的动作则像定时演出的宗教体操,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能跟上帝有什么样的贴心交谈呢?

      我当时觉得弥撒其实是学科的一部分(也许这感觉是错误的),因为我发现出了教堂,我的那些同学们没有变坏也没有变好.

 

第十八章

 

快要举行第一次圣餐时,F神父非常劳神,因为他为这个大日子特别请到了主教.这件事与我们这一班特别有关系,因为我们都到了接受这个圣礼的年纪.大家的兴奋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这是一个人宗教生命中的大事,但是更为众人津津乐道的倒是:别了白色臂章的新衣、教母送的金边弥撒经、后面印有受礼人姓名和典礼日期的特选圣像卡片、祖母送的银念珠、更不用说爸妈一定会赠送的第一块金表了.此时上帝客串了五月圣诞老人的角色.

      F神父则只想着灵魂事业,所以没完没了地同我们温习教义问答的功课.我坐在教室后面看着大家纷纷举手迫不及待地弹着手指,急于朗诵背好的标准答案.

      虽然我明知自己不可能参与幸运的同学们的长篇朗诵,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把所有的问答一个标点不漏地背了下来,但神父却从来不问我.可是说也奇怪,每个学期我的"宗教课"永远只有八分(20分满分).

      就在这样一次教义问答温习课上出了事.

      大家踊跃举手,抢着回答,神父于是指了一位同学.

      "神父,为什么马拉歧安不参加第一次圣餐?"

      大家好象听到教堂的击板一样,一齐扭头看我.

      我缩在教室最后面的书桌后,像兔子躲在高草丛里,一时感觉到天都塌下来了.

     

      我是在亚美尼亚门徒教会受的洗.我们的教会可溯源于耶稣门徒的时代.当初我们祖先是地下基督徒,后来在公元301,我们的信仰成为国教,我们的归依比罗马早十三年,比欧洲早五个世纪.在成千上万的殉教者殉难现场,在原始异教庙堂的废墟上,启蒙者葛雷戈利在"艾切米雅津"建造了世界第一栋基督教教堂.这个地名听起来像"哈里路亚",意思是:"上帝之子降临了."

      也就是在这个教堂里,在四世纪末,萨哈克一世长老和一个叫做梅司洛普的僧人发明了有三十六个字母、像在西方一样从左往右读的美丽的亚美尼亚拼音文字.从此这个以往必须用希腊文、拉丁文或叙利亚文书写的古老语言找到了他自己特有的文字,可以用来翻译旧约圣经,编写圣礼仪式、弥撒和颂主诗歌,而丰富的亚美尼亚文学因此进入鼎盛时代.

      从此,亚美尼亚文与我们的宗教唇齿相依,为我们的信仰、艺术和文化作出辉煌贡献.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当然比较简陋的)教堂里,一个神父双手把我举在受洗池上方,三次重复一个仪式里必须问的问题:

      "这孩子要什么?"

      回答是:

      "信仰、希望、爱和接受洗礼."

      然后就像在耶稣门徒的时代一样,他把婴儿往洗涤罪恶的圣水中连续浸蘸三次.然后他用 拇指沾了圣水,在婴儿额头、嘴、眼睛和耳朵上画了象征性的十字,也就是祝福了他的思想、言语和视听.当钟声宣告一个小基督徒诞生时,他以这样一句话结束了仪式:

      "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我宣布你受洗."

     

      可是那天在F神父眼中,我那经三位一体的上帝验明的基督徒证书却一文不值.因为他的宗教信仰程度"仅足以令他恨而不足以令他爱".

      "神父,为什么马拉歧安不参加第一次圣餐?"

      如果他的问题还有一点童稚的好奇的成分,那么这样唐突的发问对我心灵造成的创伤还可以轻些,但是不然,他用指控的手指向我点来,我成了被上帝扫地出门的人,他的语气咄咄逼人,一副密告者的神态,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长大很有希望变成一个充满偏见的老顽固.

      小孩发问从来不是无心或天真烂漫的.我的同学问的问题继承了根深蒂固的排外态度.他们不能容忍那些因为出生地点的偶然走上与他们略微不同的通往上帝之路的人.

      我面对着这个小型宗教法庭;神父的死灰色面孔此时眼看着变成了猪肝色.我凝视着在他头上方墙上挂着的一个十字架.它和我每星期天在我们小教会看到的十字架一模一样,大概是向同一家商店买的罢.这时我眼前突然出现另一幅图景:一个炎夏的日子,父亲正牵着我手领我去教堂.

 

      在小教堂的院子里,神父坐在唯一的一棵树下;他的长袍挂在树上.他在放了炭搁在三脚架的铜盆上烤明天要掰开分给受圣餐者的整块面包.

      我们到时,他急忙起身去取他的长袍打算穿上,但是父亲请他不要多礼.

      我们坐在火盆周围聊了很久.

      炭火和酷暑使老神父脸上沁出大颗汗珠,沿着皱纹的深沟流入他的大白花胡子里.他手工做出的圣体面包说圆不圆,粗糙的表面上有几处烤焦,可比不上那没有灵魂的机器成批烤出的又白又圆、包装精美的圣体.

      这块大家共享的面包虽然不怎么起眼,但却散发出古朴教会的魅力和手工的高尚.因为那双手次日将祝福和分发亲自作出的圣饼.

      第二天早上正好是个礼拜天,我在母亲,安娜和卡雅尼两姨以及父亲的陪同下,在那个小教堂里第一次领受了圣体...我既没有得金边弥撒经,也没有镀银念珠,更没有什么金表.

 

      那一天,当那位小奸细当着众人查询我的天主教基督徒挡案和前科时,刹那间我先祖的古老教会变成了沉重无比的包袱.

      我把下巴使劲往笔记本上压,恨不得缩得无影无踪;我的沉默让我无比尖锐地感觉到自己数典忘祖.

      那不是忘本又是什么呢?我即将要背弃我那劫后余生、谦卑容忍平易近人的英雄小教会,那个每次给我无限温暖的教会.当时我还是信教的,我多么希望我能够从一个教会转到另一个教会而又没有任何见外感,因为它们讲的道理是一样的,只不过一个用的是亚美尼亚文,一个用的是拉丁文罢了.

      我愿意在它们两家任何一家的圣餐桌前领取圣体;可是在F神父面前,我变成"尚待研究的案子",无论如何,我第一次的受洗必须先取消,然后我才能以天主教的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重新受洗.

      这时我站起身来.

      ,我并不是为了流芳百世而慷慨陈词.我当时只有十岁,我的答复还不可能一针见血地让对方哑口无言,矮去一截.

      对于"为什么马拉崎安不参加第一次圣餐?",我的回答是:

      "我已经领过我的第一次圣餐,只不过在我们教会里,圣饼是不排次数的.你呢,你是个..." 我想找一个很凶很重的字眼来表达我的强烈反感,可是这时神父的尖叫声打断了我的思索:

      ",你这个亚美尼亚小东西,你是..."

      他也在思索用词,他找到了他想说的字,但谁叫他是神父,有所忌讳,只好说...

      "...你是个讨厌鬼!你给我闭嘴坐下!"

      我闭了嘴却没有坐下.我离开座位向教室门口走去.经过神父跟前时,我以一个戏剧性的动作向他一鞠躬.然后直起腰来给了他一句临别赠言:

      "神父,我向你的教袍鞠躬."

      当然,我这样语中带刺地表示尊敬教袍这个象征而不尊敬其人,并非我的创举.

      那句话是借用父亲跟朋友说的故事中的一段话.我已经不记得故事的情节和那句话的上下文,只觉得很过瘾,因此也就没轻没重地朗诵了出来.

      神父的脸色顿时呈猪肝色.而我则像刚刚结束长篇大论台词的下场演员,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大门.

      到了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我才斗然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和大胆:我想这下准完蛋啦,一定马上勒令退学.也许从此永远留下一个"不驯"的黑记录而不见容于所有的学校?我想到家人四张痛苦的面孔.我不断向自己重复那句话,想说服自己它是无伤大雅的.可是铁证如山:我等于象征地剥下神父的教袍,使他赤身裸体地站在讲台上,而我却向他的袍子鞠躬.他们是不可能饶恕我这种亵渎行为的.

      我整天盯着教室的门,等候随时可能下达的判决:

      "马拉崎安,校长有请."

      结果什么事也没有.

      当天没事,以后也没事.

      那件事到底上报了没有?我一直一无所闻.暑假前还有一个学期,还得跟F神父上十几堂课接受灵魂的改造.每逢他教导"爱的表现"和尊重异己的大道理时,我一律逃课,反正也没有人在意.由于不愿意在走廊里游荡惹人嫌,我把学校的所有厕所(或云便所,茅房)都当成了我的避难所.

      不管到哪里都要顾面子的.那一次面子是顾到了.由于大家拿出"做作"的看家本领,"若无其事",我的成绩单上与上帝关系永远是乏善可陈的八分(满分是20).这个分数成了我无法磨灭的文身.

      F神父的形象渐渐在我记忆中变得模糊.

      很久以后我读到伯尔钠诺 (Bernanos) 的一句话:"平庸的教士是丑恶的."

      肯定也有好教士.

      只可惜我从来没有遇到的福气.

      就在那段东躲西藏的痛苦时光里,我发誓"等长大那一天"(所有的小孩不都这么说么),我一定要博览群书,查个究竟,为什么"我信上帝"有这么多版本.

 

第十九章

 

我母亲毕生深信耶稣只有一个,但她只能通过自己的小教会信奉他,因为人人都认为自己的教会的道理才是放诸四海皆准的,所以人类才没能建立一个天下大同的教会.

      多少个世纪的理论与教条的无谓之争使教会四分五裂,继而各家林立,自树旗帜,使信徒分派成系,动辄兵刃相见,大同之梦于焉破灭.

 

      为了界定耶稣的人神二元性,屠杀火刑悉数出笼.

      到底它们是两个泾渭分明却又和谐相容的整体还是既统一又各有特性的个体?

      原来"我信上帝"是普天之下都一样的,但是因为有些人认为圣灵来自"圣父圣子",而有些人却认为它来自"律法,先知和福音",结果就各信各的上帝而分道扬镳,甚或撕破了脸.

      基督去世一千八百五十四年之后,人们还在争吵无瑕受孕的圣母玛利亚是否因怀神子而免除原罪.自四世纪以降,(往往把灵的问题做为支持政治实体的口实的)历次宗教会议生搬硬套地擅作诠释,这恐怕与争霸的欲望和僵硬的傲慢不无关系.

      今天有谁能否认,在这种大分裂中不无个人野心和争霸的成分,因为他们都想成为教条的唯一和最高阐释者(有意思的是基督是毫无教条色彩的人).

      于是这位鼓吹新精神新世界的伟人被扯入空洞无谓的形而上学的讨论中.那些耶稣学博士纷纷替天释道,使得原先朴实委婉的教义逐渐失去了原意.

      由于出生的偶然,我们属于这个或那个宗教.我们拥护一些不求甚解的信条,但求不进可怕的地狱而能进(有去无回的)天堂.

      我还记得,当教皇保罗六世向最高长老瓦司肯一世张开双臂,并把亚美尼亚教会创始人巴特雷米门徒的遗骸交托给他,因而巧妙地承认我们教会是基督门徒所创时,母亲脸上绽放出的充满希望的喜悦之情.

      可是在这个和解的康庄大道上还有许多像F神父这样怀着盲目的狂热不惜牺牲...别人的拦路虎.他们带着充满神学仇恨的花冈岩脑袋,虎视眈眈地把守着自己门户紧闭的教会.

 

第二十章

 

1930...或者20年代末.

      后来我才知道历史把三千九百万法国人的这段时光称为:"疯狂年代".

      那也正是亚美尼亚向外移民的时代.

      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时,战胜国欠缺下层无产阶级,为了填补这个空白,它们纷纷引进土耳其屠杀的幸存者.赐给这些(被一位法国总统称为)昔日"英勇小战友"一条生路,其实也是为了让他们忘记这些国家自己言而无信、罔顾条约、推翻承诺并躲在"顾全国家大局"的幌子后面所干的诸多怯懦无能的事.

      这一切,上面的人都心知肚明.

      下面的老百性却不了解这些异乡人的历史背景.

      在这疯狂年代里,亚美尼亚人的一口饭可不好吃.他们含辛茹苦,朝不保夕.蜗居在破旧肮脏的旅店房间或公寓里,没有任何合法地位,遭到收容国社会的排斥,只好求助于亚侨团体和他们的小教堂,藉此延续自己的文化和固有的信仰.

      他们的大教堂被烧毁.

      于是他们在避难的土地上建起新教堂.

      我亲眼看到他们利用休息日(那时还没有假日)在远离不健康的社区的所在,手持泥铲胼手茧足,一砖一石地以超人的执着赶建起简陋的小屋.

      他们非神非圣,除了其种族所固有的美德外,当然也不免人类的通病.可是他们的绝招在于不让收容他们的国家受到这些瑕疵的干扰.他们的缺点、弱点、内讧和纷争全部家丑不外扬地在亚美尼亚人之间供"内部使用".据法院统计,在近半世纪中,还没有任何亚美尼亚裔人受到刑法制裁.

      至于法国人,他们面对着这些名字古怪、黑发鹰鼻、鼻孔特大、皮肤黝黑的白种人,终于也渐渐习惯了.毕竟当地人不是还特地到海滩上涂油抹膏地人为晒出短暂的暗色皮肤嘛.

      在那个年代里,反种族主义的言论还不流行.要等到同一个世纪第二次灭种的屠杀震醒麻木的众生,人们才开始鼓吹兼容异己的道理.

      不过我在那个年纪只看大标题,也许没有注意到小字报导的反潮流壮举.

 

      我十岁时法国报纸第一版常登些部长倒台的消息.政府首脑动辄辞职,然后不久又受命再次组阁.潘卡雷 (Poincare), 布里昂 (Briand), 哀里欧 (Herriot) 的名字轮番上报,嘎司通.杜梅尔格 (Gaston Doumergue) 总统(法国不太欣赏他,给他起了个绰号"嘎司秃哪")常在凯旋门下刚葬了无名英雄的石板上献花.

      除此之外,报上还常报导住房危机,这是各国的常年慢性病.四方郎中提出的灵丹妙药,都是三个字母带两个点的名堂.什么I.L.M. (中等租金楼) ,H.B.M (廉租楼) ,可是房子照样紧张.如果让屋主得好处,营造商觉得划不来,即裹足不前.若是让营造商满意了,租金又太高,租客宁愿回去住原来的陋室茅庐.

      那些堂堂华厦外表大同小异,但据那些有幸一睹其内的人说,在灰暗的表面和重重帷幕之后,豪华公寓里人人有自己的卧房,还有一间专门款待客人的大厅,一个饭厅和一个特别为沐浴盥洗准备的房间,就中有个搪瓷大盆,盛着可调温度的水,人可以赤身裸体的进去泡澡.

      据说,在有些人家里还有一种机器可以让你在呼叫后三小时内与法国任何一个城市的对方通话.

 

      富足悠闲的法国在街上很难看到.它的一些大都会,我只曾耳闻或在风景明信片上见过.比方说夏摩霓 (Chamonix), 眉睫福 (Megeve), 巍崖德朗 (Villard-de-Lans) 以山闻名,都维尔 (Deauville) 的庞贝浴驰名天下,维希(Vichy)是矿泉水之后,渤儿可 (Berck) 有儿童可以放心使用的海滩,当然还有行李浴具开道的英美游客偏爱的坎城浴场.那些不需为柴米油盐烦心的阶级就在这样的地方一起疯狂作乐,挥霍无度.

      嫉妒别人的成功或财富是一种"无能",它像天花一样使你变得丑恶.我从来没有得过这个毛病.有时我驻足在街角,看到布佳替 (Bugatti) 跑车风雷电掣而过,觉得很过瘾,但很快就把那惊鸿一瞥的车主抛诸脑后,重新陷入对自己前途的沉思中.

      每星期六的黄昏,我们同父亲散步时,常常会被那些色彩鲜艳的霓虹灯所吸引而驻足欣赏;那些成串的小灯泡打出时髦的新名词:"舞厅","鸡尾酒","爵士乐队".那时开始称呼为"夜总会"的场所常用五彩的动物命名:黑猫,白象,赤龙,粉麒麟...或者在店名后面加个点和一个s赋予它一种美国味道: Gypsy's,Alfred's,Miro's...这些本来就很奇怪的招牌有时因为短路或灯泡烧了而少了几个字母,显得更加古怪.在这些享乐的殿堂前面,穿着挂满条穗徽章的光鲜制服的人指挥看热闹的闲杂人等靠边站,保持距离,而那些由身穿制服的司机开到的亚美卡、伊司帕诺瑞士、叁孙、德拉吉、设纳、华克等各种名牌车接踵而至.入口处的门丁赶忙上前殷勤地为它们打开车门.身着绸领黑礼服的绅士下车后向终于出现的的贵妇伸出不使力的胳膊.

      她们戴了像头盔般的帽子紧箍着平贴的短发,身着珠光宝气的礼服,袒胸露背,裙不过膝,嘴唇涂成大胆的红心形,尖尖十指涂着与口红相应的寇丹,颈子、耳朵、手腕和手指上佩戴着光芒万丈的宝石,贵妇们趾高气扬地踩着碎步,摆动着腰身款款而行,一副对睽睽众目浑然不觉的模样.大门每一打开即传出阵阵查理司顿或探哥舞的乐声,告诉人们里面的人正在翩翩起舞.

      父亲手搁在我肩上,把我引向两侧种了一溜梧桐的布拉都大道.我们在夜色底下走了很久很久...直到尽头:一直走到海边.  

     

      在那疯狂的年代里,音乐厅、电影院和戏院都是我们财力所不及的享受.

      我对于那个时代的明星的认识仅限于戏院前面广告上真人大小的形貌.茅理斯.舍瓦礼耶 (Maurice Chevalier) 歪戴着帽,突出下唇向我发出不变的笑容,可是我知道那晚上他会演唱普罗思配 (Prosper)、我的苹果 (Ma pomme)、露伊丝 (Louise) 和瓦朗亭 (Valentine).

      誉满地方的阿黎伯(Alibert)穿着白色西装,仿弗自广告高牌上向我伸出他的鸭舌帽,唱出告别法国南方威尼斯的离情.

      不久又有穿着紧身西装戴小帽的德拉能(Dranem)以逗笑而名噪一时.

      当然还有世界第一小丑葛罗克(Grock)和他那家喻户晓的"不是盖你的","引人笑炸脾的"弥尔顿(Milton).弥司坦给(Mistinguett)一天晚上也亲临马赛演唱"那就是巴黎".

      所有这些歌,我都是从街头艺人那儿听到的,他们以轻便乐器伴奏,小规模地演唱当时卖座的歌曲,以此维生.

      有时新剧也会到基慕钠司戏院演出两三场,但主要戏目来来回回还是那几出:"科那维尔的钟声","微笑的国度","剑客与修道院""安勾夫人的女儿".票房上方标的价钱--前座二十八法郎,二楼十法郎--对我来说不啻为"禁止入内"的宣告.

      一些诱人的广告号称只需买一张票就可到漆黑的屋子里去欣赏两个长片加一个短片,藉此招徕顾客.包括首轮电影"悲惨世界""鬼面神偷""三剑客""巴黎秘辛",可是我们家里有个共识:一个前途无量的孩子看电影可就太糟蹋时间了.

 

第二十一章

  

    这一年一月马赛下了雪.  但这一簇簇似棉絮的白雪, 像是对它在不该见雪的地方着陆很感抱歉似的, 落地即溶.  虽然大地拒不披上典型的白外套, 可是习惯了蔚蓝晴空的南方人却认定了这必将是个严冬.

    这一天到学校来接我的是我的守护天使卡雅尼姨.  她为我这段回程路又捎来了一件毛衣, 可是我不肯穿.

    "你放心, 我一点儿也不冷.

    -在你感觉冷以前寒气已经钻进了骨头, 等你觉出冷就太迟了."

    只要气候稍有变化, 我的三个妈妈就跟我老有这样的对话!  她们之中最容易说服的总是卡雅尼, 我只要略使性子, 她即不再坚持.

    这一回她不退让显然是有最高指示: 肯定是她姐姐安娜已经吩咐了: 出发前一定要让他披上.

    难道还得把这件毛衣加在已经穿的毛衣上?  我们在接待室一角低声用亚美尼亚语正讨论这一根本问题时, 只见一位"穿着十分体面的"(卡雅尼回家汇报时的用词)妇人朝我们走了过来.

    一顶钟形帽遮住了她一半脸庞.  一条上好的银灰狐皮披肩--为了这披肩, 狐狸必得赔上性命--轻松自然地围在大衣外.  那两耳直立的三角形狐头正悬在我的高度, 两只琥珀色的玻璃眼珠不怎么友好地直盯着我不放.

    "对不起, 夫人, 您是这孩子的妈妈吧?"

    她说话时嘴成心形, 刻意减少南方口音, 学巴黎人的腔调.  如果穿上串珠礼服, 她不就是我在"爵士乐团"舞厅外可见出入其中的人物嘛, 她肯定是人们常说起的深宅大院的住客.

    我的姨眼中发出了求救信号: 她不会说法语. 她怎么可能会呢? 她日夜都一动不动地在缝纫机前做活儿, 她所认得的法国只限于我们  偶尔出访其他亚美尼亚人时路上之所经.      我本能地替她答道:

    "她不是我妈妈, 夫人!"

    她的嘴一直像鸡屁股一样翘着, 此刻轻轻吐出一个"哦"字即行走开.

    我在答复时没有补上:"...她是我的姨, 不过跟妈妈一样",正犯了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一辈子在绝不容优柔寡断、不容丝毫卑躬屈膝的两三间事情上不该犯的错.  我为了面子, 让人以为来接我的是我们家的女佣或烧饭的, 就像那些家仆成群的人家一样.

    我朝出口走时故意让小姨落在后面.

    她对我的坏心眼一无所知, 还带着一脸笑跟在我后面, 像一个乖孩子.  我头也不回地俯首快步往前走, 直走到街口转弯处.

    为了一位穿戴银狐的贵妇, 为了仿效那些有司机有车阶级的小孩, 为了避免次日遭人嘲笑, 我竟然背叛了我勇敢的小兵--生活里毫无享乐的我的卡雅尼...几乎忘了她的存在.

    现在她走在我身旁了, 她身穿一件窄小大衣, 衣领上有安娜姨给缝上的毛质稀疏的假毛裘, 个子显得特别小.  她苍黄的脸上不带一丝遮盖前一夜辛劳的脂粉, 可是这张脸上却永远浮现着爱的笑容...无私的爱.

    我窥伺到这一路上她原本平静自信的笑容渐渐变成了难看的笑, 变成受了屈辱的笑, 我不禁为自己的忘恩负义哭了起来.

    大团大团的雪落在脸上掩盖了我刚刚流下的眼泪.

    我突然停了下来, 抑制不住想同她说话的欲望.  我要告诉她我爱她, 刚才只不过是一时软弱犯了错, 我不是懦夫, 我一直也没肯在 F 神父面前忏悔...我已经厌倦了别人的轻视眼光, 我以后再不...

    等她回过头来, 在她温柔而又率真无邪的目光下, 这些话一下全咽回喉咙去了.  要她原谅的话得先跟她解释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撒谎, 我多年来耐心编造谎言就是为了建造一个梦想的小世界.

    我对着小姨凝视了半晌.

    珠贝色的雪尘把她的头发全变白了, 她手臂上还挂着那件我不肯穿的小毛衣.  于是我朝这件无用的御寒衣服伸出手去, 傻呼呼地说:

        "我想你是对的...我是有点儿冷!"

        以后多年我一直为这一恶行的阴影所萦绕.  每见到卡雅尼姨无私克己的行为, 每见到她在生活中默默地刻苦自己好多给我几分幸福, 那戴灰色狐皮围脖的贵妇即无情地呈现在我眼前.

        次日下午去接我的是妈妈.  我注意到她穿的是周日装扮.  卡雅尼是这么报告那银狐围脖的故事的:"我们遇到了一位想跟你说话的妇人."

        妈妈不禁担起心来.  是不是我说话伤了同学, 使得做母亲的不得不出面说话?

        "你好好想想. 确定你没做错什么事?"

        这一点我可以跟她打包票.  我唯一同这群可爱的小天使打交道的时候就是下课时分, 而下课时我则有意回避他们的世界.

        其余在一起的时候大家都上课, 得听老师说话, 而在教堂里则禁止谈话.

        "妈妈, 我跟你保证, 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什么也没跟他们说."

        这话一点儿也不假, 妈妈也不再怀疑了.

        戴银狐围脖的妇人来了.

        这回她穿戴的动物又不一样.  这一身皮裘肯定得花上好几个动物.

        我立即低声在母亲耳边叮嘱

        "现在别看!  就是她...刚刚进来的就是她."

        我们俩当时都感到一种无名的恐惧: 局促不安、怕打扰人的恐惧...怕引起别人不快或出洋相的恐惧...所有会加快脉搏、让心里发寒的各种恐慌不一而足.

        随着那一阵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水味儿, 妇人旋即而至, 一身围着兽皮, 那淡黄色柔顺光滑完美的皮毛摸起来肯定很软.  她撅成圆形的嘴终于吐出了令我们不安的话.

        "Malakian 夫人?

        --是的, 夫人?"

        为什么母亲这么弯着腰答复她的话?  我们又不欠她什么, 又不是她的用人, 我以为母亲只需要跟她打个有礼貌的招呼, 不需要有这份额外的敬意.

        就因为知道自己的社会地位, 母亲总有买二等舱票却不当心走到头等舱位的那份恐惧.

        "我是小亚历山大的妈妈.  这星期四下午我打算给我儿子的几个小朋友办一个点心会..."

        她的手就搭在我肩上.  一阵香水为直往我的喉咙冲去(日后我才知道女人是把香水搽在手背上的).

        "...您的孩子如果能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最后这几个字在母亲耳中就像融合归并的圣诗一样悦耳: 她出头的日子终于到来, 我现在已被提升到法国本国子女的地位了.

        有那么一刹那, 她的眼睛就像被强光照射了一样, 突然亮了一下, 激动之余她那只能念"Marig"中r字软音的法语竟无法表达其谢意.

        我这可怜的做了十年的妈妈, 一辈子都在谢人, 只要有人稍稍善待她, 她就觉得十分大不了, 需要千谢万谢!

        "就这样了, 下午三点, 龙街..."

        离开以前她又仪态万千地告诉了我们门牌号码.

 

第二十二章

 

        在这此煞有介事的盛会的前两天, 我苦思冥想却总也解不开这个谜.

        她说"...我儿子的几个小朋友", 可是她的儿子亚历山大并不是我的小朋友, 我也不是他的小朋友.  其实问题还更简单: 我不是任何人的朋友.  那么, 这位王子的点心会郑重其事的邀请又是为什么呢?  不论从什么角度来看我这份荣幸, 我似乎都不可能从这场假面舞会身全而退.

        我多想就用儿语跟母亲说:

        "我不想参加这肯定有鬼的什么点心会."

        这两天亚历山大压根儿没提星期四下午的事.  我们打了好几个照面, 可是什么也没说.

        大日子到来的前一天下午, 我由学校回来, 书包还背在身上, 预备就站在我三位母亲身前宣布我的决定:

        "我不去这个点心会!"

        望着她们正埋头缝纫, 沉醉在离实际生活十分遥远的空中楼阁中, 我站在那儿, 想着自己长期编造的谎言, 真正的心里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大日子那天我醒来注意到的头一件事就是那口正烧着开水的大生铁锅.  蒸汽不断从半掩着的锅盖边上冒出来.  在我们这仅有的一间房里还摆着一口镀锡大铜盆.  马尾手套上放着一大方块肥皂, 我的三位妈妈均挽起衣袖, 这说明又该是我每周一次洗大澡的时候了.  平常我每天就洗一处: 头、脸、背、膀等一直到脚.  而由首至足大洗特洗则只有周日早上.  由于大事在即, 她们就把彻底清理的时候提前了两天.

        我坐在这个大盆中间的小凳上弯着腰、咬着牙, 准备承受这所有细节我无一不知的每周一次的酷刑.

        安娜姨两手拿着棱角分明的马赛大肥皂死命在我身上抹.  母亲用马毛手套擦我的皮肤, 卡雅尼则将我认为滚烫的水往我身上浇.  不论我怎么叫唤, 作兽吼或哀鸣, 都丝毫不能让我这三位得意洋洋、事后大汗淋漓的施刑人手下留情.  经过这场考验后我就像煮熟的龙虾一样浑身通红, 不过干净倒是真干净: 身上有肥皂香, 衣服有薰衣草香, 这草是我们在普罗旺斯的路上采的, 安娜姨把它们缝在香囊里.

        母亲从大衣袋里拿出一条节日穿的短裤.

        卡雅尼正为专为这次出访特别缝制的精致府绸衬衫最后加熨.  这块上好的零头料子只有2.5米长, 不够做成人衬衫, 所以雇主就送给她们做圣诞礼.

        "正好给你孩子做间衬衣."

        他还加送了一条"意大利制"上好丝领带. 这下我就给打扮成小公子哥儿的模样了.

        安娜姨把她那一角厨房(马赛市最大的糕饼店)"摩尔城堡", 正忙着给特为今天盛会赶制的巴克拉瓦糕的菱块上放奶油.  酥脆的糕点再浇上核桃、桂皮和冰糖香气四溢.

        她把中间糖浆最足、火候最好的菱块再拣到一个大盘子里...照亚美尼亚人的规矩, 总是拿最好的出来待客.  留给自己人吃的就是烤盘四周的碎块.  原来盛"棕色饼干"的洋铁皮盒子撕掉包装纸, 就被用来盛放我一到人家就得交给女主人的这份精美点心.

        一旦别人道谢, 我只需简单作答:

        "哦! 夫人您太客气了...这只不过是我们家里的特制小点心."

        原来我还应再加上几句东方语言里特别多彩多姿的客套话, 可是翻成法文却显得十分累赘, 所以我决定还是朴实一点不说为好.

        对着这菱块整齐叠架的满满一盒点心, 安娜姨在算一共有几块:

        "只有十七块...你觉得够吗?"

        把这个数字与被邀请的小朋友人数约略比了一比, 她这才放心了.

        她什么都留, 都当宝贝...对别人的风凉话, 她的回答总是:"将来会有用的."  可是一等我们要找个空盒子, 找条绳子, 找张干净的包装纸、一个螺丝、一个钉子, 她可就平反了.  这时候她总是一言不发, 突然间变成了慢条斯理的人, 缓缓寻出我们急需的物件.

        我的包书纸的残余就这样成了这份礼物的包装纸.

        马赛已经两天没下雪了!

        但下雪只不过是两天前的事!

        或许还会下呢?

        再说, 天一暖就会下雪!

        他们就根据这种高度科学的气象逻辑, 给我准备了最厚的衣服, 以抵御假想的寒气.

        看到母亲站在小凳上由衣柜最上一层取衣服, 我吓坏了,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血管里冻住了, 这个反应与冬天的气温毫无关系.  我紧张的双眼直盯着被人遗忘在柜子最上层的大花园百货公司的纸盒.  我知道盒里装的是什么: 在"女童部"货架上买来的一双紫红色羊毛袜.

        连绵不断的雪或俄顷小雪经常引发墨客骚人的美词佳句, 或把它比做无华的洁白, 或纯真的白璧, 雪也经常让人想起冬季的各种运动和运动的雪坡, 想起圣诞和挂满装饰的圣诞树, 或对勃朗山或吉力马扎罗山引起遐思.

        可是这一天在我们家, 雪却使得我的三个妈妈记起了可以把我的双腿一直遮到短裤沿的紫红羊毛袜, 为了吊住袜子, 我大腿上还箍着两条黑色粗橡皮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