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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作者:亨利·维尼尔 (法)     译者:李耀宗,朱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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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我很腼腆地按了按电铃.

        不愿意立刻就按第二下, 深怕人家以为我不耐烦或紧张.

        我一直数到二十...

        又数了二十...

        数到一百我才伸出拇指又按了一下, 这回好象听到里面响起了一阵铃声.

        门开处但见一位身穿白背心、白外套, 打黑领带, 着黑长裤的男子, 他引我走进铺着拼花橡木地板, 其上零星地摆着几块我们故国的地毯厅内家具似乎都很老, 可能是古董, 或故意被磨损或打光的假古董带着梨形水晶亮片的考究的分枝吊灯自屋顶垂下, 点着三层做蜡烛火焰状的小灯铺着深红绒桌布的一张小圆桌上摆满了各种个样的小摆饰有几块像是地球大灾变产生的石块,有盖子上镶着不同颜色石头的小盒子, 还有杂七杂八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小装饰, 我的礼盒根本无处可放.

        穿白背心的男子随即前来救援 他不但是没收了我的点心盒, 还让我把我老大不情愿脱下的大衣也交给他我就随着这位白衣黑裤的男子一直走到长廊的尽头.

        在这个陌生世界里, 我仔细观察着周遭的每一个细节, 因为我知道今晚乐园街还有急切等待着我这位特使汇报的群众 我打算以环境介绍做我的开场白:", 这么说吧, 他们的房子单单玄关就有我们整个房间, 包括厨房那个角落和屏风后面那么大."

        我描述的其余部分就要看随即而来的发展而定了.

        两扇门直通一间大厅, 紧挨着还有一小间房, 也就是人们所谓的大小二厅.

        在暴风雨来临之前, 我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打量眼前的一切:横七竖八地摆着皮椅、皮沙发、大理石面的矮桌、三角钢琴、外面画了花的瓶子、半身铜像、天主教堂里的那种分枝吊灯、烫金的双层窗帘, 而我亲爱的小朋友们则正在房子中间俯身玩着精致的旅行小火车. 其时, 电动小火车才刚刚开始在玩具店的柜架上出现.

        要买得起这么珍贵的东西起码得是坐得起它的模仿对象东方列车或金星号头等舱的人岔    一共有八个人趴在小火车的四周, 沉迷在既可控制扳道岔又可控制列车前行或倒驰的操纵杆上, 列车的行速的掌握则属总列车长亚历山大的特权, 他在小厅内列车终点站处发号施令.

        我很快地算了一下, 发现我带来的点心够每人分得两块巴克拉瓦. 到时候我可以不要,就说我很熟悉它的味道, 而且家里还有的是.

        谁也没察觉到我进来, 可是关门声却引起他们两度回头. 第一次表情冷漠. 第二次上下一打量立即引发起一阵爆笑. 是我这一身不男不女的打扮惹出的效果.

        他们放下火车不管, 任由其继续前行, 对我的尴尬熟视无睹. 他们高兴地对我说"小姐你好", 开完这个玩笑又做了些滑稽动作.

        他们躬身跪在那里, 伸手向外画个圈摆回胸前, 俨然一副游侠骑士见到贵妇人时"夫人不吝就教"行大礼的模样. 亚历山大发现我我腿上的橡皮筋时, 他们更是乐不可支. 大家轮流来拉橡皮筋, 然后猛地一放, 好听到它打到我大腿上的清脆声响他们围着我团团转,或称我做侯爵夫人、公爵夫人、小妇人或太太.

        看他们如此戏弄我, 我感觉到内心的仇恨不断加剧. 我徐徐走到亚历山大跟前, 脸庞凑到他面前. 尽管我心里充满了愤怒的吼声, 我说话的声音却刚刚让人听得见, 隐藏了我内心无以名状的愤慨 我就以这个声调在突然重归沉寂的大厅内开始了我的问话:

        ", 亚历山大, 我没有碍着你啊, 是你让你母亲邀请我来的, 我连下课都不跟你们玩儿, 不就为了少看你这个笨蛋高兴吗...现在你好好给我听着, 有几件事我想跟你说明白已有两年之久了..."

        就在此刻, 亚历山大记忆中最大的火车惨剧发生了: 被人遗忘的向前疾驰的小火车由于在转弯处无人让其减速而出轨 火车头与列车分了家, 出轨后竟因后劲与一个大理石桌子的桌脚撞了个正着.

        坦率地说, 此刻别人的懊丧感我是丝毫没有.

        他们立即向出事地点围了过去. 列车又被摆回了轨道亚历山大就像怀抱着刚从车祸中抢救出的婴儿一般抱着他的火车头.

        等整个列车都排列好, 他把火车头摆在最前端, 跟后面的车厢挂上钩, 他的手一面发抖一面按了下"出发"虽然电器嘎然有声, 列车却停留在轨道上文风不动他焦急地一按再按, 可是应该会启动火车在"大小二厅"线上行驶的钮, 现在只能引发机件发出沙哑声响, 列车却依然停留在点缀着雏形树木、花草和牛羊的绿野之中, 拒不移动.

        亚历山大目光呆滞, 一再变换那受过重大撞击的火车头的位置, 可是封锁在保护皮层内的才是小火车的神经中枢、玩具的灵魂, 列车的其余部分只不过是铁皮加油漆而已一位未来的工程师怯生生地说:"打开火车头看看, 也许..."话音未落亚历山大即吼道:

        "住口!..."

        他又连声骂:

        "他妈的, 他妈的, 他妈的!"

        他干脆说粗话了.

        他趴在那儿目光曾与我短暂相接. 脑袋微微摆动着就像个小老头玩具摔坏了使他顿时丧失了傲气和凶劲儿, 又变成了急需朋友的小孩子 我那等了两年要跟他说明白的几件事只好再等等...再等几年可是他们用橡皮筋在我大腿上反弹造成的刺痛使我不由自主在大家沉默的时刻说了一句刻薄话:

        "你的火车倒是真不赖!...特别是在它走的时候!"

        看他两眼泫然欲泣, 我又十分肯定地补了一句:

        "你的火车也没什么大问题, 一定是里面断了一根线."

        我这番安慰话把这场大难变成了小小修理问题, 顿时让他眼里又燃起了光芒, 但也恢复了轻佻气.

        突然间大厅一整面墙开始消失 原来那墙是与其他墙面同一花色的两扇折叠门, 折叠后即可沿看不见的轨道推走门外又是一个新天地, 色调与大厅不同, 内中摆着一张大桌, 四周全是椅子这就是"饭厅".

        白衣男子郑重宣布要上亚历山大先生的小点心了.

        桌上杯子里盛着果汁, 还摆着涂了白乳酪的面包和几盘干蛋糕.

        八张嘴一起咬、啃、咀嚼酥脆饼干的声音是很奇怪的 我没有跟他们一起大快朵颐, 因为照我们国家的规矩, 得先等女主人露面我小口啜饮着已因水多而不知果味的果汁.一面兴奋等待我有名的巴克拉瓦一会儿一鸣惊人我想象着这群好吃鬼牙齿咬到松脆的点心的一煞那, 咬过一层层碎胡桃, 一线香糖加上奶油滋润他们的喉咙的时刻.

        母后来了.

        其实她倒更像不宣而至的松鸡是来做旋风式访问的, 草草问了问"孩子们, 没问题吧?"之后就说自己还有"千万件事情"要处理.

        她已是一身出门打扮, 今天身上穿的又是第三种动物皮草, 我一看便知是豹皮, 因为我在字典的插图里见过.

        她亲热地对小朋友们不带姓地直呼其名, 还问候他们的父母他们之间自有一种熟悉、了解和规矩, 知道什么事情该笑.

        经过我背后时, 她弯下身半责怪半玩笑地轻声说:

        "我真该揪你的耳朵...那么客气!"

        我知道她指的是我的点心盒, 可是我老早准备好的应对话却没派上用场, 因为当白衣人托着摆了奶油爱克力的大银盘走过来时, 她已经往大门走去她犹豫片刻, 着急地看了看表, 脱口道"! 我且到不了呢!"  不过她还是尽了女主人的义务, 做了最后牺牲, 接过了银盘.

        他们享用着冻在一层薄纸上按咖啡和巧克力两味间隔排列的爱克力.

        我还是没有开动, 因为母亲最后还叮嘱我, 照我们的风俗习惯, 第一回得礼貌地婉拒, 第二回得照样婉拒, 只有在人家第三次坚邀时才能接纳由女主人自己挑选的食品.

        亚历山大妈妈把盘子送到我面前时, 我带着笑婉拒:

        ",不不, 不客气, 夫人."

        爱克力立即传往邻座, 他拿了一块, 随即狼吞虎咽而下.

        结果我根本没有第二次, 更没有第三次机会人家以为我是不喜欢这点心 刚刚恢复恶性的亚历山大注意到我没有声张地婉拒糕点, 即大声嚷嚷, 说我大概只喜欢阿拉伯点心、北非的古斯古斯佐料和燕窝 把东方、非洲与中国一网打尽再次引起一阵爆笑.  负责招待的孩子的妈原来也跟着众人笑, 但很快就打住, 离开前她向众人说, 其实是冲着我说的,"我这坏儿子就是爱戏弄人."

        王子的点心会就此告终.

        我那有名的巴克拉瓦压根儿没上桌.

        是我把我的小礼物给错了人 可是母后不是已经以其特有方式向我致谢了吗?...所以他们是知道有这份礼的除非...或许他们还没有打开礼盒这倒有点难以置信不然...或许他们打算留下来晚上由家人自用?

        亚历山大在一帮人的尾随下重回大厅玩别的玩具 这时还不到我和母亲约见的时间, 但我在这所暖气十足的房子里却觉得寒气逼人, 决定先走一步.

        他们都扒在一大盒可以组装搭架成各样小模型的金属架构玩具箱上.

        "再见, 亚历山大...谢谢你的点心."

        沉浸在螺钉、螺帽中的亚历山大一点儿也没有因为我要走而受影响:

        "你现在就走?"

        我打开客厅门时他又说:

        "回见...你知道...刚才我也就是开开玩笑."

        开我的玩笑, 这我是可以肯定的.

        前厅不见人踪我得取大衣, 可是所有的门都关着通过其中一扇门我听见笑声, 好像还听见白衣人的声音我小心翼翼地敲了两下门.

        开门的果然是他.

        他本能地用手很快地抹了抹嘴, 但我还是及时在他双唇间观察到了巴克拉瓦的痕迹他粘着糖浆的下巴上还挂着核桃和千层酥的碎片.

        "打扰您了, 先生, 麻烦您拿一下我的大衣."

        乘他起身取衣之便, 我发现他身后有一大间厨房, 长桌的两端各坐这两为戴白色花边围裙的妇人, 桌上摆着吃了好一会儿的巴克拉瓦.

 

        从中间铺着地毯的楼梯走下来时, 每下一层楼, 我的巴克拉瓦的故事就一变.

        站在四楼台阶上时, 我还觉得显然是贵妇人的仆人们擅自决定私自享用.

        下到二、三楼之间, 我又发现自己的解释甚为荒谬管家、厨子和女仆不可能竟自吃了一大半点心还能瞒得住女主人要么...

        快走到一楼时, 谜突然迎刃而解我可以想象事情的全部经过.

 

        "夫人, 穿毛袜的小男孩带来了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 约瑟夫?"

        约瑟夫拆了包装纸, 打开盒子, 拿起来在鼻尖嗅了嗅, 一股神秘的味道:

        "我猜是一种蛋糕, 夫人...四周黑糊糊的, 浸泡在糖浆里, 还带点儿桂皮味."

        夫人忍不住说"老天, 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但马上又说:

        "谁知道...我说这东西可怕...可究竟是什么味道也没人知道, 对吧你要是愿意, 不妨与马莎和露西儿一块儿尝尝."

        街上有那么多微尘, 这亚美尼亚人家的东西怎么做出来的只有天知道, 对不对?

        当然我并不知道他们的真名, 但除此之外我完全可以想象一开始他们如何满腹狐疑. 后来是勇敢的约瑟夫先尝了一小口, 试了菱块的一个小角落, 预备全吐出来他意识到所谓的黑糊糊的东西原来是捣碎了的核桃, 而肉桂又与其他的东西味道很配, 整个蛋糕油乎乎的味道甚美, 于是又咬了一大口然后就整块往嘴里放马莎和露西儿也照猫画虎, 就这样安娜姨的十七块巴克拉瓦就由三个人全部分享了.

 

        为什么我带去的甜品这么重要, 在我脑子里分量这么大, 就是因为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全花在做巴克拉瓦上, 而这番浓情厚意却全被辜负了.

        定时灯熄灭了.

        我在黑暗中伫足片刻, 把头靠在镶着花玻璃的大铸铁门上.

        这是我最后一次知其不可而为之, 企图与他们打成一片, 至终穿着毛袜、怀着童稚的忧愁的我, 又重回了我温暖的孤寂之中.

        母亲带着一脸笑站在街角等我 她是在她儿子离开亚历山大家--晋升入另一阶层的象征--后才到的吗我佯作欢欣状, 朝她扑了过去, 她差一点儿没站住, 我又编了一个故事:

        "大家都吃了...连手指都吃了."

        平常在家对特别受欢迎的菜都是这么称赞的, 总假设人在忘情时可能会把沾了美味佳肴的手指也当食物吃了.

        这次儿童点心会之后许久许久, 我仍对这一奇遇不能释怀.

        为什么会请我?   是把我当典型请去的吗好象衡量一个人的善恶得看他与他认为比他不幸的人相处好坏而定似的.

        也许我只不过是富家子的玩物, 亚历山大除电动火车外还有我, 供他的小朋友们寻开心.

        或者两个原因都有.

 

第二十四章

 

我又见到了亚历山大.

        就那么一次.

        事隔三十年.

        在办公桌上看见他的名片, 这名字使我又重新拾回那五年私校和龙街点心会的一段记忆.

        "这位先生非要见你不可他说他是你的好朋友."

        其时正值我离国开拓新天地前夕, 我有的是理由摆摆手, 秘书就能会意说我不在.

        "让他进来."

        亚历山大走了进来三十年不见, 他体态粗壮、神情快活, 伸出双手, 眼睛里闪烁着自幼是好友的一种彼此心领神会的表情.

        他似乎因为在候客室里刚刚见到两三位名人而颇受感动.

        ", ...刚才那是某某(他说了几个名字)?"

        --不错!"

        我没有特意摆出或假装任何姿态, 但肯定我也不像卡斯特见到他的孪生兄弟波律克斯那样亲热.

        "你不认得我了?

        --认得!"

        我还没请他坐. 让一个人站着,他就比较难以启口说明来意会.

        他左顾右盼, 窘态毕露.

        "我知道你老兄混得不错...你知道, 我一直很注意你老兄的动向...

        --不错, 一切都还顺利, 谢谢. 请坐."

        他松了一口气, 找了张椅子坐下, 但额头已开始冒汗.

        ", ...我不打算浪费你老兄..., 您的时间."

        于是他开始概述他过去三十年的履历他继承了父亲的"生意"; 一切也还过得去, 虽然生意...(一讲到"生意", 你就知道他要喋喋不休、叫苦连天); 他母亲还健在但是老得不愉快; 他已婚, 有两个孩子, 子女各一男孩特别聪明, 可惜就因为差几分没有通过业士学位考试...

        "差几分没有通过"我已猜到了其余这孩子...这孩子...一定突然间对我这一行大感兴趣.

        但亲爱的亚历山大却还在绕圈圈 他还想借助昔日的回忆搞迂回战他说起我们童年的城市马赛如今已炯(错字), 说起我们的母校, 说起老师的绰号, 笑着告诉我皮埃尔、杰克或保罗的近况, 愁眉苦脸地说起马丁或加尔叁的故去: 他絮絮叨叨地谈论过去乃是为了现在铺路.

        这场独角戏全是他在独白, 我则在一旁通过X光把他这做父亲的头脑看得一清二楚,他还以为儿子一时心血来潮还真表示他有爱好、有天赋、有才干呢.

        我可以想像他当时如何对儿子说:"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因为他正好与"某某"(也就是我)很熟.

        他甚至还特地跑一趟, 想早一点办妥此事.

        等谈话告终时他就会说:

        ", 如果你老兄肯提拔..."

        某些做父母的对我们这个不无神秘的行业的思维方式颇有些奇怪他们首先想到的是看看有没有亲友的亲友认识这一行里似乎小有所成的人, 好请他挥一挥魔棒, 助儿子一臂之力 要么就去攀八杆子都打不到的亲戚关系、攀同乡, 什么曾经同桌吃过一次饭, 都认得某某的爸爸或在度假时都碰到过某某的妈妈.

        亚历山大这个宝贝还有一招: 儿时的记忆他用这一招时手段的卑劣完全出我的意料他跟市里一些金融巨子过从甚密他说马赛的肥皂商、糖厂如经他说项可能愿意在我未来的项目里投资.

        我只记得马赛肥皂的蜂王商标, 小时用肥皂洗掉身上的嘎吧, 让我发出干净的香味. 糖厂则让我记起我爸爸打夜工的苦痛经历.

        这等于对我行东方贿赂之礼: 给土耳其人所谓的酒钱(bakchich).  这个名词肯定是亚历山大小时候喜欢用的, 当年他还是可以横行霸道的阔少时, 不是把我当成与阿里巴巴、阿拉伯糕点哈露空、北非菜古斯古斯一样的怪物吗昔日的亚历山大如今还剩下多少 只剩下口沫四溅、汗珠如雨、在椅子上比手划脚、给孩子打发来求情的小矮个儿爸爸在这儿极尽谄媚之能事: 他来找我是因为他儿子对我的作品佩服得五体投地, 当然他之所以佩服完全有理我是唯一、独特、最最、最不...的人等等.

        对他的奉承我只要稍表谦虚、稍稍出声、略做手势、眼睛略露了解之情一定会更助长他说个没完.

        我偏偏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看得出来他很不自在像初次登台的演员巴不得早早结束一段很长的台词一样, 他不得不自说自话、加速道白他这为父本能的动物冲动也不无其可怜之处, 不惜使出浑身解数诱成其事, 连贿赂也不犹豫.

        他终于说完了.

        他掏出手帕揩拭因汗如雨下的脸, 一边嘟囔:

        "说真格儿的, 你老兄这儿怎么这么热!"

        "儿时颇堪玩味"此言不假.

        亚历山大的造访即散发出一股我小时经历过的苦味: 前往龙街的那个星期四, 母亲在街角等候, 安娜姨的巴克拉瓦油酥糖, 卡雅尼给我缝制的漂亮衬衫...

        "告诉我吧, 亚历山大, 为什么你那天要请我参加小朋友点心会?"

        显然这是他最没有料到的一句话 其实我的问话就像熟透了的水果一样, 是不由自主跌落出来的面对我突然翻出的老帐,他睁大的眼珠骨碌骨碌地转, 他在记忆里来回寻索, 希望用拖延时间的方式摆脱困境.

        什么点心会?...什么时候...!...真的, 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为什么?...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已经是三十年以前的事了 当年我想跟他说却因他的玩具电动火车出轨而打断的那三、四件事,已因年代久远而丧失了现实意义.

        那些话是有时效的我只好重回眼前, 回到令我稍有反感的这个儿子身上在马赛等着男性仙子、魔而灵(Merlin)一挥魔棒让他逃脱留级、重考命运的儿子.

        我得向这位擅长生意界"你来我往""大商贾"亚历山大解释, 他这一套生意方式属于另一世界--那个围着铁尖栅栏、重门深锁的世界.

        站在我前面的人还生活在过去, 以为他还可以为儿子买官鬻爵, 要个一官半职.

        我无意自讨苦吃、费时费事去说服他 我借助一个实际的商业理由, 避免了无谓的解释.

        "亲爱的亚历山大, 想起我们欢乐的童年, 我还真乐意帮一帮你的儿子, 可是我明天就要到美国去.

        -!?...可是...你老兄...你什么时候回来?

        -五年以后!"

        这话一点儿不假.

        我前往美国是为了履行合同义务,他连说了几次"当然", 那口气其实就是说:"那不也就没戏了嘛!" 他脸上的表情就像刚刚赶塌了一班火车的怅惘.在他眼中,我从此被列为没有利用价值的童年朋友名册.

        他伸出他湿嗒嗒、软绵绵的手嘟囔几句应景的话时, 我最后一次好好看了看他.

        他恼恨地撅着嘴: 他又摆出了十岁那年面对着撞坏的火车头那种表情.

        一幌又是二十年.

        如果命运之神捉弄人, 让亚历山大读到了这段叙述, 今天他的宁静家庭生活也不会受影响, 因为亚历山大...真名并不叫亚历山大.

 

第二十五章

  

        我们四年级的班导师是位笑容可掬、可爱而又不失其威严的马尼安夫人次年, 在我们五年级那年施威发狠的则是年龄难以捉摸的恶毒的洛尔小姐.

        洛尔小姐的长相与她的为人可谓表里一致(:洛尔小姐的灵魂和她的肉体可说是天作之合).  一脸的雀斑, 右眼要比左眼整整矮一公分,有时右眼又高于左眼, 每当她讲解拉丁文格位变化时,她的一嘴假牙往往在念过主格还没念到夺格时会掉下来, 跛足使她走起路来像节拍器一样铿然有声, 再加上那一头红棕色假发, 勾勒出很说明她这个人、很代表她的身形.可是她面容的最大特点倒是她每天早上刻意涂脂抹粉以掩盖其瑕疵和丑陋的无济于事的努力蘸了鲜红颜色的彩笔硬在不存在的嘴唇那儿画出一张嘴, 黑笔描画她的眼圈, 可是为掩盖两眼高度不一又不沿着眼圈画, 两团胭脂试图给苍白的双颊带来一点颜色, 无论她扑多少粉,总不能使花脸变为白脸, 反而越描越黑,使得她这一番弄虚做假的功夫欲盖弥彰每逢下课时分, 她一定藉机整修门面, 重新大粉刷一次.

        洛尔小姐的前面就是这么个模样.

        至于背后呢,没什么特别,只不过她背上有块因骨骼变形而造成的隆起, 所以我们说她是个鸡胸并不能构成诽谤.

        早在她幼年时代还看不出将来会长成什么模样时, 她父母给她取了"法兰西"这名字.

        她那一帮无情的学生稍微做了点改动, 给了她一个绰号, 叫法兰西小姐, 这绰号就这样流传了下来还有人挖苦她, 说是她确实也参加过法国小姐的选美比赛, 不过每一次都是作评审员.

        洛尔小姐有一个十分奇特的教学方式 除了文法上各种清规戒律之外, 她另有一条严厉得多的戒尺, 她用它准确清脆地抽打拿笔的手指指尖有一天, 我就因为把"rosarum"写成了"rosae"指甲都打蓝了由于这种弄不清属性的错误至少在肉体仍有余痛时没有再犯, 她对自己教学法的信心也就益发增强.

        洛尔小姐有理由相信我们不会张扬她这一点体罚的过度 当年到底没有家长会, 当然更没有学生代表 个人举报反而暴露了自己不用功至于我们的校长梅理赞先生, 虽然由于老是在人们最出其不意的时候翩然降临--身型高大, 双手交叉地摆在背后--而获得了"老猫"的浑号, 洛尔小姐体罚的时刻却从来不见其面.

        我不知道当时别人是怎么想的,因为我和别人互不了解, 总之那年七月离开洛尔小姐那个班, 离开她的严厉教学方式时, 我可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但我可以以人格向她担保我从来没有叫过她的绰号.

        我当然常常萌生报复的念头,想对这位暴戾的妇人冠上法兰西小姐的称号以稍稍宽慰自己只是我总觉得这是土生土长的法国人才有的放肆特权这是他们的学校、 他们的校长、 他们的国家, 而我之能跻身于此是对我的特别照顾关于避难权,我父亲有他自己一套原则: 永远不要侧身政治--这是法国人的专属范围--, 不要求任何权利, 因为我们什么权也没有.

        他刻意把自己当作"外国人", 绝不意味他有被虐待狂,甘于向别人俯首称臣. 这完全是为了避免听别人抖出他们的法宝:"你要是不高兴...回你自己的老家去!"而让自己气得喉咙发紧、胸口发痛.

        我之所以不常听到别人在我面前说这么难听的话, 是因为我已养成习惯,及时低头避过侮辱的锋头 逃避仇恨世界需要一定的炼金术功夫: 先把自己从固体化为液体, 起码表面上把自己化解掉, 但得保留所有元素, 以备将来再行化合,重整旗鼓.

        在这段过度时期,通过谦卑和时时刻刻的自我审查, 你最后就学会了某一种生活方式, 知道最好不要直言不讳, 也不可叫洛尔小姐的绰号.

 

        这让我想起了当年面包店橱窗摆满了或金黄或黑色的松脆长形面包或乡下圆面包象征人民血汗的面包很快却变成了收容国老百姓与移民划清彼此的口实:

        "你们是来抢法国人的面包的!"

        ! 当然, 缔造法国的精英不会说这样的话.

        可是当时又没有(法国十六世纪的诗人) 龙萨 (Ronsard) 启发他们:"为王者应有尤利西斯 (Ulyssis) 兼容异族文明之风范"...

        可惜瓦雷里 (Valery)、马尔罗(Malraux)和说过"外国人,我因你的不同而更趋充实"的圣埃克絮佩里 (Saint-Exupery) 不是我们那地方的常客; 沙特和季洛杜 (Giraudoux) 不是我们的密友; 我们也不曾在画家马蒂斯或毕加索家里做过客, 而珍惜我们的艾吕雅则只在诗篇里发挥他的言论.

26

        七年级结束(:即小学毕业)正好是我们来到法国的第七年.

        这也是我们平淡生活发生巨大波动的一年.

        那一年我们第一次享受了真正的度假经验. 我们告别了法院后花园每天为我们光顾的长凳而同安娜姨到市郊避暑. 我们找到这个别墅的经过说起来也很巧.

        我们认识的一位亚美尼亚姑娘有一天向一个警察问路. 当时那位警察彬彬有礼地为她指了路, 然后没有多少时日就娶她为妻. 他们住在郊外一所房子而岳母就被安置在院子后面一个半房间的小屋里.

        父亲把那个半间租了下来, 租期两个月.

        那个地方叫橄榄山.

        这个距市区二十分钟的小镇有个以假乱真的特点. 我们乘坐的电车一路是下坡而行,将近目的地时则在几个转弯之后直上陡坡完成最后冲刺, 因此到终点站时, 乘客感觉海拔高于市区. 橄榄山这个山字因此似乎也就名副其实.

        为了不落个对这孩提时代第一个度假胜地忘恩负义之名, 我们不妨承认它总比我们住的天堂路要结实高个五十来公尺.

 

        我们的女房东的丈夫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每天早上他出门时身着警察制服,腰挂左轮枪枪套,令我钦羡不已.

        在我想象中, 全市的安危系于他一人之手: 他每天必定忙于抓危险的歹徒,追缉间谍以及扫荡流氓.

        如果他早上是回家而不是出门, 那就是说他值了夜班, 那么我们就必须严守一条规矩: 橄榄山的詹姆斯.庞德需要睡觉,大家必须鸦雀无声. 这条严格规定也包括在我们的租约中, 对我而言,这很容易办到, 因为我不是个爱吵闹的孩子.

        在这个六步长六步宽的院子里,我常常搬个小折椅坐在门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我很快就把那一学年的功课复习完毕,可是我在课本的每一页上都会看到洛尔小姐 (Mlle.Laure) 的不散阴魂.不论是巴黎盆地也好,法国的主要河流也好,页页都会冒出驼背的法兰西小姐. 我复习拉丁翻译时总听到她那副假牙脱掉又装回的磕啦声的伴奏. 每逢默写或算术题有老师改错的眉批时,我的手指就不由得隐隐作痛.

        可是借凡尔纳 (Jules Verne) 之助,这局促的小院瞬间消失而我乘着气球飞向奇幻世界,踏上不同凡响的旅程,与冰雕的人面狮身相会.

 

        每到下午,我们的警察先生披着旧睡袍,足踏拖鞋到他的菜园巡视,这时的他可就大不如往常的威风了. 所谓的菜园其实是两排瘦干干的西红柿,几株拒绝长大的韭葱,还有一列长了长椭圆形叶子的几杆植物大概有长萝卜的可能罢,另有一排生菜,却分辨不出究竟是莴苣,菊苣还是皱叶菊苣.

        面对这个可怜兮兮的菜圃的低产状况,我们这位顽强的福尔摩斯则以锲而不舍的精神在这块似乎无望成为丰硕的菜园的土地上宿夜匪懈地殷勤地施肥,浇粪和堆肥浇水.

        有一天,他忽然放下浇水的桶子,弯下腰开始数他的西红柿.

        他数了又数.

        他哈着腰,感觉血液往头上直冲.顿时他的脸上呈现了他地里的西红柿早该有而却迟迟不来的红晕.

        他直起腰,转身扫视、打量我们.安娜姨膝上搁着一盘红兵豆,正专心用两手的食指拨弄双凸的豆子,筛拣里面的小石子.我们房东的老妈妈在她门口盘腿而坐,脸上带着古希老人特有的沉湎于回忆的神情,唇间挂着没有对象的微笑.

        我们的房东欲言又止.我姨的法文不怎么灵光,房东的岳母更是一个字也不懂,而他显然也不愿意跟一个孩子理论.于是他冲进房里,看他那摔门的劲儿就知道他要大发雷霆了.

        他的怒气在他的喉咙里爆发,但听到雷鸣般的声带振动,却因门窗紧掩而不知其所云.我 站在院子里只听到单调而无法会意的嘶喊.不时可以听到(他太太的)比较语气缓和的声音徒然地想使丈夫息怒.最后这场二重奏以渐强音收尾.

        这时门开处,走出了身怀任务的使者.

        她低着头向我们走来.她先说了很长的开场白:请我们多担待她丈夫一点,他脾气有些暴躁...他样子虽凶,其实人并不坏...要不,他怎么会收容她的既聋又痴的老妈呢...

        最后她终于言归正传:

        "拜托你们不要动他的西红柿,那样就可以相安无事...我说不要动,意思是 ...也许你们拌生菜需要西红柿,院子里有现成的,你们摘几个,当然是再自然不过了!"

        安娜姨顿时停止了筛拣兵豆的动作.她默默望着这位窘态毕露的妇人煞费周章地执行丈夫强派给她的任务.她起身走到门前,从钩子上取下一个篮子搁在女房东脚边:里面放满了太阳晒熟的红镫镫的丰满结实的西红柿,让人看了垂涎欲滴,恨不得马上把它们切开来,洒上盐大快朵颐一番.

        "你瞧,你要是需要西红柿,尽管来取.这些可比你们地里的漂亮多了,我这篮子一直挂在这墙上的."

        这篮子的确是长满的.父亲每星期两次背着一个沉重的袋子来补给我们的新鲜蔬菜水果.在当地我们自己只需要买面包和肉.

        他总跟我们坐着聊上一两个钟头.公蝉尖锐的鸣声伴奏之下,父亲用他惯有的诙谐为我们报导城里的趣闻逸事.然后他又拖着沉重的步伐踏着漫长的夜路去工厂上工.

 

        我这位安娜姨一向对于不属于我们的东西,一草一叶都不碰的,如今竟然被人当贼看,她面色苍白地站在篮子旁,久久不能释怀.

 

        房东太太的老妈带着永琲熒L笑坐在水泥台阶上,由于她是个聋子,对周围发生的事情浑然置身其外.

        在这位亚美尼亚少妇脸上此时泛起了羞耻的红晕.她支吾地说:

        "对不起,安娜小姐..."

        她奔回房里,这会儿她可以重新鼓起勇气,振振有辞地面对脾气暴躁的丈夫的盛怒了.

        一伺没有旁人在场时,我俯身向阿姨以眼神瞄向老妪:

        "安娜姨,今天早上我看到她...是她摘的西红柿...一共摘了三个!"

        我的安娜姨虽已头发苍白,却很了解我的童心,她万分疼爱地把我搂进怀里.

        "你刚才没做声是对的,因为我们...我们反正迟早要走的.也许提早几天走也说不定...可是她呢,她可要待上一辈子啊!"

        就在此时,一直处于半植物状态的老妇粗声叹了一口大气,这口气真是发自肺腑丹田深处.她晃着脑袋说话了.她并没有看着我们,因此也不知道她究竟在跟谁说?

        "我心里有数,我这女儿不幸福...嫁了个恶人...他在城里有个女人...我是知道的."

        安娜姨一听到话锋往伤风败俗的方向转立刻警觉地把我拉到一边.

        "你去转转...不过别跑远了!"

        我专用的新闻检查委员会认为这种有伤风化的言论应属"13岁以下不宜"的等级.不久前,有人说及一对夫妻离婚时我也被迫回避.

        这种动辄脸红的端庄,这种在我面前言不及""的尴尬是有悠久的传统的.他们千方百计地不让我知晓这类感情脱轨的事情,因为他们认为这种事只会导致淫乱放荡的行为.

        常常只要母亲朝着门口使个眼色,我就明白自己必须退避三舍.

        他们越是担心我过早懂得感情的事,就越发挑起我对大人秘密的好奇心.我会把耳朵紧贴着门,就往往听到他们非难某某丈夫或妻子在外面打野味.偷听到这些抽象的字眼比留在他们跟前公开收听更是刺激无比.因为要不是他们在我面前故作神秘,这些大人的故事对我那年纪的小孩来说一定是很枯燥无味的.

        所以那天安娜姨支开我,不许我听有关那下流的警察的风流艳事时,我对于该去什么地方已是胸有成竹了.我直奔屋前正在进行的滚球比赛.那附近都是退休的老人住的一幢幢小屋.每天下午四点左右,一等太阳不再直晒脑袋,无休无止的滚球戏就开锣了.

        每天较量的两队人马总是那几个人.这六个人个个顶着鸭舌帽或草帽.每个人的球都有不同的花纹.眼看着一个球滚到小木球旁,又有另一个球把它撞开,取而代之.

        对于这些洗尽城市铅华和疾病的退休老人,世界上一等大事就是让自己的铁球多多得分.

        发球时,两边的人都保持绝对肃静.可是球一扔出,大家立刻开始七嘴八舌地发表各种评论、意见和令人发噱的妙语.我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

        长大以后曾经听到 马歇尔·帕尼奥尔 (Marcel Pagnol) 的妙趣横生的台词,油然产生似曾听过的感觉,甚觉神往 .

        当我看着帕尼奥尔的电影时,我第一次真正度假的橄榄山的情景从我的童年回忆中油然浮起呈现在眼前.而银幕上的 雷米 (Raimu), 费南代尔 (Fernandel), S萨尔杜 (Sardou) 莱利斯 (Rellys 一时变成了那些在橄榄山玩滚球戏的退休老人,只不过他们戴着那些电影明星的面具罢了.

 

27

 

        我们每个星期天都到电车站去接妈、雅尼和父亲,西红柿事件之后的星期天当然也不例外.安娜姨坐在电车终站的长凳上.我则跑到坡底最后一个转弯那里去眺望拖着两节车厢的火车头.通常,铁轮在铁轨上滚动的震动早早就通报了尚无踪影的列车.电车爬坡爬得很慢,所以我可以跟上.这一天,我望眼欲穿地搜视每一节车厢,希望至少能看到他们三个之中任何一人,因为那样我们就知道另两人也一定在车上.

        到了半山腰,我已经知道他们不在这班车上.于是我拼命向安娜姨挥手,告诉她他们不在这班车上.于是我们一个在坡上一个在坡下等了一班又一班.

        突然,等候了几班车所压抑的欢欣一下子爆发了:我看到了母亲上装的一角,父亲的侧影或卡雅尼阿姨在窗后挥舞的小手.

        我追随这班团圆列车直到终站.而一路上,车上车下已展开了对话.我必须嘶声力竭地喊叫才能压倒传动装置的嘎吱声、车轴的呻吟以及吃力地爬坡的电动马达的噼啪声.

        我大声疾呼:

        "你们都好吗?"

        "我们都好...你们呢?"

        "我们也很好呀!"

 

        这种对话总是一成不变,听似陈腔滥调,可是区区几句贫乏的俗套中却蕴涵着我们久别重逢的全部喜悦.

        这一天,安娜姨不用作饭.所有的食物都是从城里带来的:葡萄叶包肉,乳酪煎饼,炉烤带壳镶东方米大贻贝,炭火慢烤的小茴香肉丸,饭后还有两三种蛋糕给我们甜嘴.

        隔壁房间的老太太每次都应邀与我们共享口福.

        每次不早不晚,总在我们正要开饭时,她女儿就会来向我父母表示欢迎,我父母自然也少不了留她吃饭.

        吃完了,她还每样带一点给她还在值班的丈夫,"他特别欣赏你们的菜".

        那个星期天她没有敢来加入我们,虽然她明明在家.

        我母亲对于她的缺席感到讶异,于是安娜姨就简单地叙述了"事件"的始末.

        其实,这桩西红柿事件的第二天还发生了令人捧腹的事,而阿姨却只字未提.

 

        事后第二天,近正午时分,我看到老妪走近菜圃.她才摘了一个西红柿,我就飞奔着去向安娜姨报信:

        "老奶奶又在摘西红柿了!"

        她想了想:

        "你去看看她拿了几个."

        我很容易就算出是三个.可怜的头脑麻木的老太太毫不遮掩地捧着三个青涩的西红柿往屋里走,浑然不知女婿会大发雷霆.

        我阿姨赶紧从篮子里选了三个与地里一般大小的西红柿悄悄把它们搁在那株番茄下面.

        到了检阅蔬菜队伍的时候,我躲在我们的窗后窥伺"事态"的发展.

        由于我的视野离地面太近,男主人出现时,我只能看见他的拖鞋.拖鞋首先检阅生菜、萝卜、韭葱,它们无精打采地举枪致敬.走到西红柿前面时,拖鞋突然在少了三枚番茄的菜前停下.右边那只鞋开始使劲敲地,反映着脑袋的暴风雨.可是当他缓缓下降的面孔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时,却焕发着喜色.因为他才发现地上搁着三个终于熟透了的漂亮的西红柿.那个晚上,他终于能够品尝到自家院子的产物(而人人都知道自己种的菜特别香甜可口).

 

 

        当我说完学完这出滑稽歌剧的最后一幕时,父亲神色严肃地问我:

        "如果提前结束度假,你会难过吗?"

        我们在那里已经住了一个多月,我们预付的房租可以让我们再住三个星期.可是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父亲的建议.

        "安尼子(安娜的小名),你呢?"

        "我呀,你知道我是陪孩子来的."

        "好吧,你们去收拾行李.收好了我们就走!"

        安娜姨平常收集的纸张、绳线再次派上了用场.

        大包小包的行李整齐地排在门口:我们搬家的准备就绪了.我们正要向老太太辞行时,房东太太张皇失措地奔来.

        怎么回事?这些行李摆出来是什么意思?你们别干傻事了...

        父亲非常和气地向她解释,为了她家庭和谐...她最好还是不要窝藏偷西红柿的贼.

        他长她几岁,可以不用称"".

        "你知道的啦,今天是蔬菜,明天保不定你丈夫掉了袖扣也会来这儿搜查我们有没有无意拣走了."

        为了说服我们留下,她没有时间经过大脑过滤,脱口而出:

        "我是知道他的,他可不会退还剩余的房租的."

        可怜的亚美尼亚小妇人,一方面她很愿意我们留下来陪陪她的老母,另一方面又怕得罪丈夫,真是进退两难.

        父亲微笑着说:

        "你丈夫没道理退我们钱啊.是我们自己要提前走.付了他钱,钱就是他的了."

        我们每个人扛三个包袱,够重的!还剩下那篮西红柿.安娜姨就把它搁在菜园子当中,我们就此告别了我们的半间别墅和那个长不出菜的小菜园.

        当我们掩上栅栏门时,我脑海里映入的最后一幕情景是坐在水泥台阶上枯等生命结束的老妪.那终结却何等的遥遥无期啊.

        死亡一点一滴地蚕食着她.

        外面,在太阳晒焦的秃草地上响起了清脆的碰撞声:滚球菩萨的拜拜开锣了!

 

28

 

        回程上我们没法说话,因为车上太挤了.乘客像一串串葡萄挂在踏板上,车厢之间,甚至蔓延到车厢顶上.车掌不时威胁他们,"如果不立刻下去"他就要停驶,可是没人理他的碴,列车也就继续开下去了.

        那个年代马赛的公共交通这种司空见惯的情况至少有两个好处.任何乘客只要有足够的肌肉和体力能够扒住车厢上任何凸出物,他就能搭上车.此其一.再者,车掌困在车厢后面的平台上也懒得向那些乘"霸王车"的人售票,因为那些乘客双手都有其他任务,反正也无暇到口袋里掏车票钱.

        电车进了城里终点站,将满车的人潮泻空之后,父亲点了点我们的行李,算来算去都与原数不符,最后他才发现自己肩上还扛着一件.这时他转向安娜姨和我,一本正经的宣布,还有四分之三的惊喜在家里等着我们.

        对惊喜的期待已经另我好奇,更耐人寻味的是,为什么不是一个惊喜而是四分之三.我决定利用步行回家的这段长途跋涉的机会揭开这个谜.

        这当然需要很有技巧地作.

        我先走在父亲旁边,然后乘着过马路的机会放慢脚步落在妈和安娜姨之间.由于过马路正巧碰上红灯,我也就理所当然地盯上了我的猎物:卡雅妮姨.我逐渐放慢脚步,而我们与其他人的距离也就越拉越大了.此时我展开了第一波攻击行动.我故作若无其事地,漫不经心地说:

        ",卡雅妮阿姨,这四分之三的惊喜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躲过我这"漫不经心"第一招,指着遥遥领先的父亲:

        ",那事儿啊...问你爸爸去吧!"

        可是我太清楚我的卡雅妮的脾气了!她不可能招架太久的.

        我紧接着使出第二招:我作出压抑着烦恼的半赌气半忧伤的表情...以及闷不吭声.我知道这个表情是很管用的.我知道她很快就会心疼的.我偷偷地瞅她.瞧着瞧着,就要瓜熟落地了.我又在伤心的表情之外加上颤抖的下巴和低垂的头,让她心理负担加重.当她弯腰看着我时,我明白她不再抗拒让我开心的强烈愿望.这会儿她一定会把二分之一,四分之三或者整个惊喜的秘密灌输到我耳中.

        "你答应不跟任何人说?"

        我正要叫她放心,父亲突然发出一声带着责备口吻的雷鸣"卡雅妮!"

        "卡雅妮妹妹,,跟我们走在一道嘛."

        阿姨心虚又委屈地应了一声"",然后就快步赶上他们.

        我目瞪口呆.我的眼睛可是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二十公尺前的父亲.他一手扛着一件沉重的行李,另一手拎着两个包.他一次也没回过头.难道他这人脑袋后面长了眼睛?

        安娜姨跟我一样蒙在鼓里,母亲又不肯泄露天机.我只好强忍难熬的好奇,等回家再说了.

        暴满的电车到了该停的站都不停了.我们只好借助于最自然的动力,扛着沉重的行李长途跋涉地步行回家.

        可是,为了博我们一笑,我们这个丑角父亲不惜返老还童,不顾一头灰白的头发,一路插科打浑耍宝,使我们辛苦的行程凭添了欢笑.

 

29

 

        照我合理的估计,我们早已从长途跋涉的劳累恢复过来.该是停止卖关子,把他所谓的惊喜的谜给我们揭晓的时候了吧.父亲却摆出一副莫测高深的神态.我们这位毫不动容的狮身人面按兵不动,任我们在好奇的酱缸里腌着,吊我们的胃口.妈和卡雅妮阿姨把他的伎俩全看在眼里,两人会心地扑哧偷笑.

        我用手遮着嘴巴,附在安娜姨的耳边窃语:

        "你问他呀!"

        她窃语回来:

        "不要!他快憋不住了.顶多再过五分钟,他就会从实招来."

        果不其然!

        他干咳了几声,清了清没必要清的嗓子,这时我知道事情要见分晓了.通常他卖关子的时间长短是与要宣布的事情的重要性成正比的.所以看来这件事挺重要的.

        "好吧..."

        安娜姨打断他的话头,调侃他说:

        "阿戈普(父亲的名字),其实你不必勉强自己.我们反正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再等个一天、一个月、一年都不成问题."

        她又补上一句家乡的古训,说是懂得耐心等待的人将来可以拥有天下.我们听了,都忍俊不禁,不过这种口头上的报复却妨碍了谜底的揭晓.

        我一方面不愿扫安娜姨报复之兴,一方面要把话拉回正题:

        "不过,爸爸,如果说出来舒服些,您也别不好意思.我们洗耳恭听."

        "好吧,我说...你们以后不住天堂路109号了!"

        我们原先的装腔作势一下子消失了.我 脑子里一下子掠过十个二十个解释,但又一一被我否定.这个家要分裂为两家了.谁要走了呢?我们要被赶走了吗?还是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城市,别的国家?

        "从下星期五开始,我们要住到圣夏克路101."

        我们真的要有个新家了!明明是好消息,我为什么老往坏处想,庸人自扰呢?

        要找到这种忧虑的根源,还必须追溯到当年逃难的时代,那时搬家是为了逃避屠杀.当时我们从一个房子逃到另一个房子,寻找避难所,悼念那些沦陷虎口的亲友,动身投奔异国,落脚于没有历史回忆,没有灵魂的陋室,多少岁月之后又不胜希嘘地回顾"我们住在天堂路的时候..."

        然后在我记忆中就只留下四百多户人家的这条街的名字而已.它又怎能取代老家大橡树下用厚大的石块建起的漂亮的祖屋?说到那棵橡树,它真是棵生命之树,它屹立在房子旁边,仿弗在向世界宣布:我们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

 

        圣夏克路是条整洁安静的街道.街坊都是小康之家,路面铺了沥青,它沿着陡峭的山坡一直通到守护圣母大教堂.我上学时每天路过这条街,所以我对它很熟悉.

        整件事情在我们往橄榄山度假时就很快敲定了.那时没有电梯的楼房越高层房租越低.我们在五楼,临街,三间房还有个厨房.

        我们拉住父亲、妈和卡雅妮,问个没完.墙是什么样的?...每一间有不同花色的壁纸...地板呢?...红地砖上铺了很漂亮的亚麻油毡!...有个真的厨房吗?...当然啦,有水池,四个炉头加烤箱的瓦斯炉,这是向从前的房客买的二手货.楼梯很宽...又不很陡...楼下有个宽敞的大厅,等等.

        我们的好奇心基本上得到满足而问题转向一些繁琐细节时,已是夜幕低垂.我们谈得起劲,都顾不上点灯.房间重见光明时,我才忽然想起,"四分之三的惊喜"之外,还有四分之一呢?    父亲在厨房--他是我们星期天的大厨--已经在锅子上忙起来了.锅里的番茄和一大块喀希卡伐尔乳酪已在牛油里煎得毕剥地响,他打了十几个蛋浇在上面.片刻之后,他挤了半个柠檬进去,再洒上盐和胡椒,就作成我特别喜欢的可口快餐.

        妈妈为我们解了这剩下的四分之一的惊喜之谜.

        如果我们在橄榄山住满剩下的三个星期,他们就有充裕的时间搬完家并且把新家布置妥当.本来他们已经为我们度假归来作了周详的计划:到了天堂路109号过门而不入,不顾我们的惊讶,继续沿着漫长的伯贺伊路往上爬,不作丝毫解释,右转进入圣夏克路.当然我们的卡雅妮是很难守得住这种秘密的,所以一路上必须由父亲和妈妈一左一右牢牢看住.然后到了101,父亲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五楼公寓的门,宣布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由于我们提前回家,这个惊喜计划只好修改,根据阴谋的发起人随意的估计,计划就算被砍了四分之一.

        饭桌撤清之后,父亲若无其事地把一件衬衫搁在安娜姨膝上,请她过目一下袖窿的工作得如何.

        那是"手工"衬衫工序里难度最高的一道工.这种精密的细工即使在当今名牌衬衫厂家里都已被淘汰.它要求在把袖子缝到衬衫的假缝线上时,用很细密很工整的针法,使它融合到衣料里,不露任何痕迹.挂好袖子之后,一点拼凑的痕迹都看不出来,整件衬衫仿弗是一块整料剪裁出来的.

        安娜姨用不着察看整个袖窿就下的判决:

        "这不是我们作的!这根本等于没作嘛!"

        父亲懊恼地问:

        "这针法有什么不对?"

        "这哪叫针法,这只是粗缝.哪个人要是跟穿了这件衬衫的倒霉鬼握个手...就会把袖子都给扯下!"

        坦白说,那衬衫的工的确很次,可是我不明白这跟父亲有何相干.那天晚上,他悻悻然上床.

        我隔着屏风听到两个阿姨窃窃私语.原来被安娜损了一记的衬衫出自父亲之手.

        我们在橄榄山度假时,父亲每天下午专攻"隐线缝袖"的工夫.至少他自以为技艺大有长进,因为妈妈和卡雅妮当他的面总是赞誉备至.可是一等他离家去工厂上工,她们赶忙把他作的衬衣拆了,修补他的笨手笨脚歪歪斜斜的针法.

        我看不到安娜姨的脸,可是我可以想象她因为伤了爸爸的心而一脸的难过.

        她低声向卡雅妮说:

        "你应该给我使个眼色..."

        "我拼命在给你挤眼睛,可是你埋头在看衬衫没注意我."

        我经常看到她们挤眼睛,蹙眉头,操作机灵的眸子,不动声色地警告别人不要作出伤人感情的事情.这些小动作我看多了,闭起眼睛都能想象那神情.刚才卡雅妮为了警告她姐姐,拼命挤眼睛,一定把脸都挤歪了,可惜安娜姨完全没有截到卡雅妮这个信号灯所打出的警讯闪光.

        这一串串平淡无奇的琐事在我的记忆里浮现:那个载着归心似箭的我回家团圆的希望列车,那权充我们的伊甸园的荒芜的院子,在伤痛之中使我们暂时忘忧逗我们一笑的只字片语,为了阻止伤人感情而作的手势,没一件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却充满了情义:这一切就是我们的"快乐平凡"的生活.

        人们常在离童年已经非常遥远的时候说:"要是我能从头来起..."

        要是我能从头来起,我还是要过这样一个童年.

 

30

 

        我们现在有三间名副其实的房间,可是一齐生活惯了,所以我们实际上还是在其中最大的一间起居:它有两扇窗面街,墙上糊了红色绿色大花的壁纸.

        我经常在这个大房间陪踩缝纫机的卡雅妮,用针缝衬衣的安娜以及作剪裁的妈妈.而每天下午,父亲以那种胸中有不可动摇的信仰者的执着坚持学习缝袖子.窗前经常可以看到他的侧影在那里苦苦挣扎,抵死不肯承认自己没有缝纫的天赋.自从安娜姨无心之中对他的作品作了不留情的评判之后只有一个改变:快要到工厂上工之前,他总是把线拆了,把袖子从衬衣上卸下.

        在这个房间里,我最喜欢妈妈的剪裁桌的最外面的一个角落,因为她剪裁的料子铺不到那里,所以我可以把习题簿摊开来,计算两列火车相向而行在多少时间之后会交会.有时我苦思两个不同流量的水龙头需要多少时间流满不同容积的水槽,百思不得其解.我就等妈妈的大剪子剪到头时,把算术题里的"已知...""试问A槽和B槽各需多少时间接满水..."用亚美尼亚文翻译给她听.

        母亲就会放下手中的工作,可是她从来不替我解题.她耐心地问一连串我比较容易回答的相关问题,慢慢导引我到正确的推理思路上.我会大呼:

        "我懂了,妈妈,不要再说了...等等!"

        我埋头演算时,妈妈也在载有某某嘎思通.杜邦先生的颈、胸、肩、臀尺寸的订单上哗哗地振笔疾书.然后她不动声色地坐在原位,倒着看我在本子上演算的过程.我 偷偷瞄了妈妈一眼,觑到她面带微笑,我心里就知道用不着用九验法验算了.如果她的眉心稍蹙,就意味着我乘错了,我就赶紧假装自己发现错误,擦掉重算.我最后检查一遍小数点搁对了没有,才怀着忐忑的心情宣布我的答案.

        我们的两个数字连小数点都完全吻合,于是我从丹田里迸出一声胜利的欢呼.顿时,卡雅妮的缝纫机嘎然而止,安娜手中的针在半空中刹住:我可以感觉背后她们对她们这位数学家外甥的膜拜的眼光.这时,妈妈才用橡皮擦子擦掉嘎斯通.杜邦先生的专用订单上我们家庭算术的痕迹.

        剩下的,就是得把亚美尼亚版的有关水龙头的数据和演算结果还原为法文.

       

        就在这张桌上,我的代数方程式从"x"的二次方升级为三次方.面对这陌生的玩意儿,母亲惆怅地望着我.

        她的数学知识停留在1915424日我们家乡的学校被焚为灰烬的那一天.

        "孩子,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帮不了你的忙的."

        从那天开始,那些当初由于妈妈的帮忙而对我比较友善的演算、定理、系定理还有什么xy呀渐渐变成冷漠的符号,无论我多么诚挚地要结识它们,总得不到善意的回应.

 

第三十一章

  

她以前一定非常漂亮, 这位维安小姐.

        教我们的时候她依然十分有风韵:身材窈窕、一双美手、五官端正、 不施脂粉, 头发则高高地梳成一个老式的发髻 整个人给人一种优美感她笑起来很甜, 但绝不过分, 显然是为了在我们六年级的班上维持一定的尊严就同学们记忆所及, 维安小姐从来就没有过绰号大家就以"小姐"称之我们就说她年约四十来岁吧,这样她可能是四十也可能是四十九.

        我第一次仔细端详她是在上法文课的时候 我们正在读德塞维涅夫人的作品维安小姐以她悦耳的声音朗读这位伟大的书简作家以流畅优美的文字写的生动书简.

        我的脑子里陡地冒出了一个问题 最荒谬、离奇、狼狈、怪异、突兀、出人意表、令人惊愕、荒诞不经的问题, 学生问老师这样的问题不可不谓过分、荒唐、古怪、离经叛道:"为什么维安小姐从来没结过婚?"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无论如何挥之不去, 而在我们半Thenardier、半钟楼怪人的洛尔小姐当政的时候, 我想都没想过.

        颇有古典美的维安小姐过去肯定不乏追逐之士 可是显然从来没有结过婚, 因为只要结过一次, 她就可以一辈子用"夫人"的称号了.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是她为母亲、姐妹、侄甥做了牺牲不会 我觉得只有安娜姨才会干这种事那么是因为有好几位男士?...我不禁荡出了伟大侯爵夫人的书简而开始神游, 找寻曾经围绕在"小姐"周围的幽灵.

        如果当时心理医生得道, 我一定被他们列为不开放社会的受害者, 在这样压抑的社会里初次生理冲动即与道德训诫、与过分严格的教育规条相冲突我会吃惊地发现我是受本能需要之害的一个小孩, 可是我却压抑这种自然欲望, 反而拿反常、混乱、摧残心灵的好奇心做我的挡箭牌 但我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我当时十三岁, 脑子似乎也十分正常之所以对维安小姐那么感兴趣, 是因为想通过一系列没有发生过的事件, 堆砌出一个伟大、动人、非同凡响的爱情故事.

        上数学课的时候, 维安小姐已经与三位追求者分了手.

        给她安排第四位男友时, 我发现虽然每一次分手我都刻意让别人承担过错, 她还是难免有放荡之嫌.

        由于多次遇人不淑和其后的忧伤打击, 天真无邪的"小姐"在四男一女的情况下, 终于变成了放荡的薄情女.

        乘每天半小时的自娱时间, 我又重新来过这种编故事的人的威力令我着迷, 因为他控制了故事里所有人的命运, 可以赋予他们任何行为、任何个性, 任意决定故事的起伏, 掌握故事的一切.

        就因为我大权在握, 我决定在二稿里让维安小姐只邂逅一位男士.

        她疯狂地爱着他, 但就在神父几句拉丁话就能以神圣的婚姻将他们的关系净化的那一天, 那男的竟然未留片言只字不知去向. "小姐"因珍惜这段记忆, 从此放弃了作"夫人"的机会.

        我叫这位男子消失后,我很快就发现 这个情节安排比让他留下来还麻烦为免败坏"小姐"的名声, 我却不得不令她永远守身如玉.

        黑板上还有她写的xyz,有的是二次方, 有的三次方现实世界的这些符号让我看到, 由于我强加于她的抽象武断的纯真无邪, 她的人情味不免被我给抹杀了些许.

        最后一堂课--我们所有的课都由一个老师上--维安小姐给我们讲圣女贞德, 可是对我却没有任何助益当 栋雷米(Domremy)的小村庄里  的这位小农妇听见上帝召唤她去拯救法国时, 我们的"小姐"正遇到了她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人贞德解放奥尔良时, 维安小姐获悉她爱的人原来是有妇之夫.  欧塞尔Auxerre)、特鲁瓦(Troyes) 和 沙特尔 (Chartres) 解放时, 她发现他无法摆脱名门望族不兴离婚的规矩查里七世在 兰斯 (Reims) 加冕时, 她决定与他分手当贞德被 勃艮第人逮捕卖给英国人时, 男的向她保证他与妻子已毫无感情可言, 只要再稍微等一等...

        当贞德在鲁昂被判为异端分子时, 她同意与他见最后一面: 真正最后一面在博韦 (Beauvais) 被控玩弄巫术时, 她已与他见了十几、二十次面最后人们把贞德放在柴堆上烧死时, 她终于接受了她所爱的人的双重生活.  经过一段时间的疗养, 她就成了仍具当年风韵本来应做"夫人"的灰发妇人她在房间里改小孩的作业时, 就在等待那位令她永远保持"小姐"身分的人的偶尔难得的造访.

        我的故事有一次还得到了证实, 因为下学时, 我在走廊尽头撞见她正俯身在她的小化装镜前, 手里拿着一管口红我断定她当晚一定有约.

        在相信以前的事可以任人发明并一再发明的年纪, 我凭想象创造出的"维安小姐的秘密生活"却变成了一项默契她完全可以信得过我为她绝对保密六年级整个一年她果然证明很信任我, 因为她有时给我打分很严, 却毫不担心那唯一知晓她秘密恋爱史的人会进行报复.

 

第三十二章

 

我读到下面一则故事时,我已离开童年很远.

        有一天有人问亚里斯多德的女儿比蒂亚斯她最喜欢的颜色 她说她最喜欢纯朴无邪的人害羞时脸上的颜色.

        这个颜色, 由于在我的卡雅尼姨脸上曾泛起过无数次, 如今还深深印在我脑海之中只要她在感情上略有起伏, 她双颊即立刻泛起这种红晕, 因为没有更恰当的词来形容, 就姑且称之为"红晕".

        它真正的色泽其实不那么原始, 不那么基本, 没有那么刺眼, 更为细腻肯定这就是比蒂亚斯小姐愿意称之为害羞的颜色的原因.

        那天我放学回家在卡雅尼姨脸颊上看见的就是这个色调 虽然她的头比往常更低, 俯身注视缝纫机的针脚, 我还是一望即知她心里有事有一个叫塔库西太太的人在我们家做客, 她一边呷饮东方咖啡, 一边愿意拍胸脯保证一位男士的为人和其他优点...我一出现,母亲和安娜姨的眉毛立刻弯成弓形, 话题也立即打住: 电影检查处核定这个话题"儿童不宜".  像平常一样, 他们又换个话题, 但有一搭没一搭的, 反倒更暴露了这其中必有玄虚.

        安娜姨把三个杯子交给会由咖啡渣算命的塔库西太太去卜算.

        只要是东方咖啡, 不论是亚美尼亚、希腊、摩尔或黎巴嫩咖啡, 一经焙制、 研磨成细粉后即不再过滤煮咖啡时咖啡就直接泡在水里, 与水和糖一起一直煮到滚开倒到杯子里以后, 咖啡粉就沉淀在杯底, 形成一层残渣, 这就是咖啡渣.

        喝完咖啡, 根据我们的古老风俗, 如果有这方面的专家在座, 人们通常就把渣子倒在杯碟里再让其沉淀咖啡渣在瓷碟内缘缓缓流动, 流出各种曲线图形女预言家在正里巴经地研究过这些曲折婉蜒的线以后, 即可预卜我们的未来.

        塔库西太太预测我们会收到一封传报喜讯的国外来函, 又说我们得提防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她预计有人会生一场小小不然的病, 还说职业情况会大有改善.

        卡雅尼的咖啡倒出后, 她说卡雅尼很快就要走大运, 说着她又好好多看了我的姨几眼可是卡雅尼却只拼命踩车、加速缝纫, 对女预言家望也没望一下她脸颊上一直都有那害羞的颜色.

        当这位叽哩呱啦的占卜师起身要走的时候, 我听见母亲在送客时低声答应她我们很快就会给她答复.

*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塔库西太太, 这个人话太多, 哇啦哇啦地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像机关枪一样射出最多的字不知为什么, 我有预感, 感觉到他们欲言又止的话与我们的卡雅尼有关.

        三姐妹开始工作, 但一反常态, 不怎么交谈我知道只要我在, 她们什么也不会说我的功课还没做完, 但我摆出一副做完状为了让她们相信我会走好一会儿, 我还把书和笔记本都关上并收进书包里, 走出房间时作一副很潇洒的无事可做的模样我故意让房门大开着我站在楼梯间里, 背贴着墙, 凝神静气地等待可泄漏机宜的秘密会谈的开始, 因为我想解开这个谜.

        出乎我的意料, 她们却是行动在先, 谈话在后: 安娜姨一手把门带上, 只差没有跟上去把门完全关死门一面关, 我的视野就逐渐缩小, 能听到的东西也因之越有限我赶忙把手贴在门上顺着它走, 放慢它的关闭速度, 让它做自然停止状结果只留下一丝缝隙, 就能看到埋首在缝纫机上的卡雅尼的纤弱身影但只要她稍稍一动, 我就看不到她了再说, 塔库西太太造访留下的疑团, 她绝口不提, 要解开疑团还得靠别人我略略听见母亲和安娜姨的声音, 但经常受到缝纫机声的干扰机声暂停时我的耳朵能捕捉到片言只字, 或者偶尔因为音调较高, 还能捡几个没有上下文的字.

        等我把混乱中零星拾得的内容拼凑起来, 顿时觉得天旋地转、面无血色: 有人来向我的卡雅尼姨求亲.

        想要夺走我三个妈妈之一的人叫瓦尔坦...他是机件调配师, 收入不错...很得雇主的赏识, 公司不久前派他到瓦伦西(Valence)去当工头...这个人还具备了做好丈夫的种种条件:正直、勤奋、不喝酒等等.

        我听出大家都不怎么喜欢那位喋喋不休的媒婆, 可是正如安娜姨所说,"人家又不是要'我们'跟塔库西太太结婚."

        "我们"是多数, 表示是指全家, 虽然这件私事只牵涉到我们家中的一个成员, 这么说其实也是老传统使然: 娶妻多少有一点儿娶了她全家的意思所以安娜姨和卡雅尼才一直跟着我们同甘共苦, 一起过了多年黑暗的流亡日子.

        母亲十分温柔地说了很长一段话, 我在门后面全没听见缝纫机声止住, 但听得卡雅尼清清楚楚地说:

        "你们说是为了结婚, 因为你们不敢跟我直说你们嫌我连累了这个家......我走就是了!"

        我之所以按捺住喉咙里要发出的吼叫, 让伸出去预备猛踢大门的腿悬在半空中, 没有叫唤"我跟你一起走!", 是因为母亲紧接着说的那段哀伤的话:

        "你听我说, 卡雅尼! 那一天你要真走了, 我们得找三个人才能取代你, 而我们连一个人的工资也付不起你每天工作十五到十八小时, 困了就扒在机器上睡, 你的薪水都放在我们美其名曰的"公共基金", 你其实什么报酬也没有, 就是这笔钱帮我们渡过月尾的难关你看, 可怜的卡雅尼, 不是你连累我们, 是我们连累了你你看看我们的安娜, 仔细看看她灰白的头发和她的牺牲. 因为母亲过世的时候她发誓不婚, 好把几个妹妹带大, "心甘情愿的牺牲".  你呢, 你谁也不欠, 可是眼看你就要走上安娜的路了. 我们蹉跎了你做女人的生命, 明知你日后一定会后悔所以我劝你:看看这个男孩, 你要是喜欢...赶快, 我的卡雅尼, 乘青春还在赶快...即便你对这个家多么依依不舍."

        所有害羞的人总是先沉默半晌, 但不得不作答时只能喊叫才有说话的勇气, 温柔寡言的卡雅尼抽抽噎噎地叫道, 现在的生活她十分愉快, 她从来也没有抱怨, 硬说她如何不幸并没有用, 因为她没有什么不幸.

        她又说:

        "好了, 哪一天如果你们请这个人来, 我得把话说在前面: 不要想特意打扮我, 强迫我涂脂抹粉或者硬要我穿新衣服, 像橱窗里的商品一般我不是."

        缝纫机声有重新响起

        我可以想象三姐妹一定都是泪痕满面房间重归寂静我的抽泣会暴露我在门后的藏身之所. 于是我到床上躺了下来.

*

        下一步怎么走我很熟悉 我父亲得暗中打听求婚者的生活状况和他的家庭如果探询之下一切都好, 就通知媒人让男方到家里来提亲, 与全家见见面, 一起喝杯咖啡, 吃点儿甜点, 漫无目的地聊聊, 但绝不能提来访的真正理由在这个微妙阶段就别想卡雅尼会献殷勤, 到时候她会很有礼貌但同时却冷若冰霜这个男人得打碎这层冰才能发现冰霜后面最最热情的妇人但他会一直坚持到征服这北极的寒冰吗以后的程序也有一套规则正式求婚, 接着订婚: 短则一年, 一般是两年结婚以前, 男方渐渐变成了家庭的一员, 大家一起参加当时成员众多的同乡会欢宴最后才是婚礼大典, 由东方使徒教会主持, 典礼既盛大又庄严, 礼毕还得发派蓝、白、粉红三色糖衣杏仁喜糖.

        至于喜糖以后婚姻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可就完全脱离现实、一无所知, 只有抽象概念.我想从亚美尼亚人结婚时老说的一句话里设法有所了解:

        "祝你们鸳鸯共枕百年好合!"

        这话究竟象征什么我弄不清楚, 但想象其结果似乎并不怎么惬意: 出汗的时候两人也得挤在一张床上, 吝财者亦有至于斯, 可不是连洗衣水都要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