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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作者:亨利·维尼尔 (法)     译者:李耀宗,朱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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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到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到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三章

 

就像在法国南方的普罗旺斯为圣诞节摆设的耶稣诞生场景的小人像群有这么一种人,在我们Thurner 提尔内大道街坊 的小小世界里也有这么一号人物,就是乡下人所谓的"傻子"或地中海岸的法国人所谓的 "fada 阀瘩"(:中了邪的人).他的名字还真叫拿撒勒 (译 注: 耶稣家乡)!

        我们这位弱智街坊有明显的狂妄幻觉的倾向.他一下子是个头戴大礼帽的共和国总统,一会儿又变成身披大黑袍,颈挂十字架,频频在空气中划着十字祝福全家人的马赛大主教.

        那几年里,我曾见到他担任过向敌宣战的冒牌将军,佩满勋章的亚美尼亚合众国大使或者 从绞架上救下了被冤枉的受刑人的大律师.

        他常常站在商店中间长篇大论.当然,他的每个字都有很明确的意思,但是一串起来就不知所云了.

        在他没有乔装打扮时,他总穿一件要么大三个尺寸要么小两号但剪裁讲究的西服,这是因为他继承的是地方上死人的衣服,所以尺寸视地方丧葬情况而定.当他扮演这种"老百姓"的角色时,他也肯屈尊降贵,讲论些宇宙间的重大问题和哲理.而父亲这么一个头脑清晰的人竟然愿意聆听这样一个没有头脑的人的谬论,而且还很当一回事呢.

        有一天,他释放了全世界的囚犯,但紧接着又大肆逮捕了新犯人把监狱立刻填满了.在这位编织故事的人离去后,我问父亲:

        "我想不通你怎么可能这么一本正经的听一个疯子胡言乱语."

        ",你要知道,"他跟我说,"那些笑 拿撒勒的人是为了证明自己和他不一样,好象他们是在参加"我不象 拿撒勒那么疯"的文凭考试.他们当然考过啦.他们跳着法郎多拉舞,嘲弄着拿撒勒时,他则在 袖子上植星星,梦想丰功伟绩...难道你晚上不会做梦的吗?"

        如果真要如实地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我 就得承认我在白天都会梦想实现一些好高骛远的抱负.可是我 只提了一个在如养鱼缸般的黑夜里睡觉的人的奇思怪想,因为父亲问了我是否晚上会做梦.

        "会啊.不过都是些荒诞无稽的梦...很可笑的."

        "你瞧,我们不都是夜里的'拿撒勒'吗...只不过我们是在私下不打扰到别人而已.我们是常人,所以早上起来,笑一声说: '嘿,我梦到我是中国皇帝.' 然后立刻恢复为缝纫机前的衣匠,不致滑出常轨.而 拿撒勒满脑子无伤大雅的狂想,他白天的梦呓并不比我们夜间的梦幻可笑."

        为了表示他知道这种解释有一点简单化,他向我挤了挤眼说:

        "当然,这样解释...不是很科学的."

        过了一会儿,他表情严肃地说:

        "据从小认识他的人说...他从前并不叫拿撒勒."

        于是父亲开始给我讲那个恐怖的日子. 那种情景是那些在 额儿赞章 (Erzindjan) 屠杀中死里逃生的人在哭泣中讲述的.

        杀戮从清晨就开始了.

        土耳其的士兵和宪兵劫掠并且烧毁基督徒的房舍.他们用斧头结果那些受伤未死的人.蘸满血腥的蛮子揪着年轻妇女的头发,把她们拽到一边去发泄他们的兽欲.

        当时年幼的 拿撒勒就在那鬼哭神嚎的乱局中,身上还沾着妈妈的血,从已被穿肠破肚的母亲底下钻出,爬过兄弟们的尸体,逃出了烽火连天的屠宰场.

        他的遭遇都记载于红十字会的记录里.一家库尔德农民发现这孩子昏倒在山野里.由于他头部受了重伤,他们悉心照顾了他好几个月.等他伤口愈合之后,他们把他藏在马车的秣草下,把他从一个村运到另一个村子.他终于抵达了没有战事的波斯边界.他们把他交给红十字会一个站,并且叙述了他的遭遇.

        在他颈子上挂的健康表显示他名叫拿撒勒,有一条从前额到后颈的很深的伤痕."特征"一栏记载:"智力低落".

        对于这样一个能走路,能讲话,能笑但是丧失了理智的躯体作了这样简略的解剖报告,却疏于指出在孩子的智商和锋利的斧头遗留下来的疤痕之间可能存在的因果关系.

        他又是怎么来到马赛的呢?

        是作为率领千军万马凯旋而归的大元帅呢?

        还是教廷驻法国政府的大使?

        抑或是向天下良知为亚美尼亚请命的大律师?

        在拿撒勒的搅浑的脑子的抽屉里,他所扮演的角色是千变万化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额儿赞章那个黑暗的日子在他的记忆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在马赛,他靠同胞的接济维生.但是为了不要伤到他的自尊,对他的救济必须加以掩饰.如果他觉得给他的金钱上的支援数字不符他心中认为应得的工资,他一律不受.可是他实在什么也干不来,所以什么工作也不好交托给他.

        为了对付他这种 令人难堪的诚实,有人想出妙计一招.

        "亲爱的拿撒勒,亚美尼亚侨民一致推选你担任他们的'与新闻界联系办公室主任'."

        大家定期给他一批亚美尼亚的日报,周刊和月刊,让他以定价卖出.既然工作,当然应领工资,卖报收入就算他 主任的薪酬.

        拿撒勒就是这样以主任之尊展开了传播亚美尼亚文化的事业.卖到后面,他的报刊往往已经过期数月,但是大家丝毫不介意.为了避免引起他心里疙瘩,使这些善意的姿态穿帮,父亲常对他说:

        "买报纸又不是买他的日期.重要的是它的标题,他的精神和它的内容."

        拿撒勒的疯子逻辑也就接受了这个令他很满意的说法并且到处引述这句名言,并且不忘记提到该名言的出处.

        要留他吃饭必须一再坚持,他才肯答应.他会突然站起来,高兴地宣布:

        ",我留下来!在你们家吃饭就好象与上帝同桌."

        也就是说,留他吃饭的不再是父亲而是上帝.谁能推辞与上帝进餐呢?

        他吃得很少,很秀气,但话很多.这时他因为找回了尊严而两眼炯炯有神.

        我们的疯疯癫癫的 拿撒勒就这么活着,象一个精灵,轻巧 优雅地飞往“赣第德” (Candide) (:伏尔泰同名哲学小说主人公) 的幻想宫殿.

 * 

        马赛圣彼得公墓有柏树夹道的小径,金字墓碑,和高耸的陵墓,从这方面来讲,它和城市里的大公墓很相似.可是吹起南风时,盛装的普罗旺斯发散出牛至、干旱丘陵上百里香以及松林松脂的浓郁香味.蝉儿仿弗知道自己生命短暂,股足劲地叫,在死前叫个够本儿,才不枉此生.

        我就是在这个永远安息的环境里最后一次见到老迈的拿撒勒.

        他双臂捧着一瓷瓶的秋菊,与人群保持一段距离.在那里,神父把一位很会聆听 拿撒勒心声的人的灵魂托付给了上帝.

        而我则恸失慈父.

 

第五十四章

 

        我们住在提尔内街三号弹丸大的地方时,要了解天下大事,全靠一个叫做"TSF"(无线电)的磨光桃花心木盒子.当时的播音员以没有个性、作做的声音朗读总司令部的公报.那些公报总是一成不变地向民众报告:所有的战线上都没有什么情况可以向大家报告.根据定义,战争乃是有系统地消灭人命;这些公报却告诉我们,在这场武装冲突中无人送命;真是高度怪诞的一场战争啊.这桩似乎没有受害人的蓄意杀人案件也就不能被称为残酷、全面、血腥或横尸遍野的战争;渐渐地它得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战争"的称呼.

        每天我们听到两次从低音扬到高音的演习警报声.

        由街坊志愿人员组成的所谓"民防队"指示我们把灯泡涂上蓝漆,以免地面上的光点向可能入袭的轰炸机暴露了城市目标.我们的窗玻璃上也交叉贴满了胶布,这样可以避免在轰炸时玻璃碎片横飞.

        尖锐刺耳的警笛声表示你必须立刻熄烟,违者罚款,因为烟蒂的火光可能为马赛招来被夷为废墟的厄运.

        所有这些可笑的防范措施再次说明,我们至少晚了一场战争.

        五年后,当战争行动日终于到来时,轰炸机发射的曳光火箭照明了全城,把马赛的黑夜顿时变成八月骄阳普照的白昼.

 

        当时还没有电视,目击报导都是通过电影院放映两部长片之间夹带的所谓"新闻短片"传达给社会民众.观众在看那些事实上没有什么意义的画面时,有时鼓掌喝彩,如醉如痴,有时吹口哨喝倒彩.

        一直到今天,新闻报导还是用同样无意义的画面来报导世界上的冲突.

        我们可以看到一排长射程大炮频频朝天发炮,由于电影剪接技术把影片片段衔接得很紧凑,我们当然看不到开炮之间炮弹上膛的冷场.至于炮弹的飞行轨迹和最后坠落点,则任凭观众自己去想象了.影片里的播音员当然次次以充满信心和权威的声音向观众报导:所有军事目标都已命中.

        影片中一名女子抱着一个孩子奔跑过街.

        一队军车在公路上行驶.

        原野里散开的坦克在前进.

        一名士兵操一管机枪朝着远方不知什么目标扫射.

        一枚炸弹爆炸.

        不知是敌方或我方的一栋房子倒塌.

        这些超脱时空的影片常常是特派记者冒生命的危险拍摄的.它们看似 埃皮纳勒战场的景象,但只要以敌方的语文换掉原配音,它们也完全可以用作敌方宣传品.

 *

        那个战乱年代在我们身上遗留下一些彷惶、颓丧、绝望或叛逆的情结,往往事隔多年还会延迟发作.它们是在没有目击证人而又经过修正篡改的历史的基础上发生的.

        在我的记忆中,如果排除战后四十多年所读到、学到的历史,所剩的就是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他身上的军籍簿里有这么一句话:"当事人不具法国籍".我当时已奉命在一九四零年十月一日入伍报到.

        至于当时的日常生活,我还记得买什么都要票:面包、肉、黄油、咖啡、炒菜油、鞋子、衣服...还有同时并存的自由市场,在那里就和战前一样,要什么有什么,只不过价钱是普通市场的数倍,这倍数则随供求规律浮动.那时煤气已取代汽油,成为汽车燃料.常常可在宁静朴实的农舍前看到豪华的汽车.

        歌剧院、轻歌剧院、歌舞厅和电影院场场"客满",莫理斯.谢瓦利埃为了慰劳我们的疾苦,为我们唱:

        "人活着不要太操心,

        我是不操心的."

 *

        在一九四零年初,我们家里"大大地操心".

        儿子即将参军赴沙场,我父母自然不免忧心忡忡.

        突然之间,前九个月全线无战事的简短公报转成一系列的投降消息.希特拉的军队席卷欧洲,纳粹的十字旗插遍欧洲各国首都.

        我们的邻国比利时刚刚放下武器 没多久,德军就已经在香榭丽舍大道上踢正步了.

        一位老元帅在一九四年六月十七日提出停战要求.

        那天晚上,在我们 Thurner 提尔内街三号家里,大家唏嘘不已,也不知道这些热泪是源于战败的羞耻还是因为儿子用不着上战场喜极而泣.

        次日,六月十八日,一位年轻的将军从伦敦向法国广播,号召法国全民坚持抗战.

        我们没有收听短波无线电上这段广播,因为占领军干扰无线电波,三个字里顶多听到一个字.他的喊话主旨是:法国仅仅在这场闪电战中打输一场战役,并没有全盘皆输.

        在这动荡不定、纷乱波折的时局里,我也在徘徊、彷惶:我应该作个什么样的青年,我能够成为什么样的青年而我还没有做到?当时我的总动员就是全力以赴,参加 国立高等工程技术学校的入学考试.这是我多年寒窗、苦心学习的目标.

        一九四零年七月,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参加了这场角逐的笔试和口试.

 

第五十五章

 

        录取名单将在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之间在学校门口贴出.

        妈妈照我的手表对了时.我去埃克斯市看榜,一知道结果就要打电话给药店的安萨尼先生,他会马上用雷鸣般的声音从他店里隔着马路大喊:

        "马拉其安先生!...电话!"

        我看,用不着他喊,父亲一定早早就守在药店的大桶上等电话铃响了.

        电车每小时一班,我们事先就说定了回家的时间.

        我说好搭下午六点的车回家.

        晚上八点到达马赛,至迟八点一刻可以到家.

 

        在学校前面麇集了三四百人,等候一九四年录取新生六十人的名单揭晓.

        大家寸步不离地等候这个随时即将公布的、决定他们落第或录取命运的名单,我们在整条街上自然形成一堆堆小集团:有的是同一家预备学校的同学,有的是来自同一地区的同乡,也有些是四年学习过程中特别合得来的朋友.在我们不安的面孔上,我们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其实内心一直在翻腾打鼓.我们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互相开玩笑,讲俏皮话,可是我们的眼睛却时刻处于"警戒"状况,不断扫描大门,看它何时开启.这一切说明了我们对于前途未卜感觉紧张不安.

        我还是依照老习惯,决定一个人独自承受焦虑和心跳.

        我坚决地转身背对着随时可能开启的大门,我心中窃信,只要门稍有动静,一定引起一窝蜂的群众动作,那么我不用转身也能知道,厄运的使者已经出现.

        我只需要以竖起的耳朵代替眼睛,稚气地把感受悬疑的视、听两觉颠倒使用.

        突然之间,满不在乎的伪装面具都像在弹簧的作用之下脱落,所有的小圈圈顿时作鸟兽散,大家争先恐后地一涌而上.

        我们这群乞讨前途的小伙子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布告栏包抄.

        瞬间,小集团汇合成数百人头钻动的一群,团团围住张贴了六十个名字的长方形布告板.     从对街的人行道徐徐跨过马路.我并不是比别人心情平静.我故意放慢步伐,就是人为地推迟这决定命运、无可挽回的最后一刻.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我心里很不是味道,生怕打破安萨尼先生电话机的沉寂.我想到守候在电话边的父亲,在我们店面橱窗里张望对面药店大门的母亲,坐在缝纫机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母亲的卡雅妮,以及在这焦虑不安的连锁的末梢:他们十六年苦苦企盼的成果.

        我喉咙或者心脏地带似乎有一颗焦虑的疙瘩,我像个机器人似的加入了挤得水泄不通的学生群.我们后浪推前浪,左右也不相让.我淹没在人群里,一下子被人潮推到榜前,一下子又被脸上带着失败的创伤或成功的喜悦往外走的退潮冲离布告板.

        我想看个真切,但这最后几步也是最艰难的几步.

        我的贪婪的眼睛想一下子扫遍六十个名字.等我看第二遍时,我不禁全身一震:我瞥到自己的名字了!我用肩膀和手肘杀出一条路来,在埃克斯的古老小巷里狂奔,急着要让焦候消息的亲人安心.

        我已经跑了一大段路,突然心生蠢念,赶紧站住.

        我真的看到我的名字了吗?

        也许我上榜心切,一时神志失常,幻想自己榜上有名?

        若不是我发生幻觉,看走眼或发生错觉,为什么第一次看时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呢?

        我又开始跑步,这次是往回跑,不知那个着了魔的名单有什么玄机或障眼术,使我看第一次时是落榜,看第二次时又是上榜,我决心回去看个究竟.

        "马拉其安.阿孝德"果然在榜上.而且这次一看,我的异国拼法的名字还特别显眼,简直是一支独秀.

        这次,我放心地朝着密拉波路以及它的喷着泉水的水池、咖啡厅餐馆...以及它的电话飞奔而去.

 

        "请给我一个打电话的铜板和一杯啤酒!"

        咖啡餐馆柜台上方的挂钟告诉我,我打了电话,喝了我成为"嘎扎尔" (工程技术学院学生) 后的第一杯啤酒,还有充裕的时间赶上六点的车.隔着咖啡馆的玻璃,我可以看到等会儿将在八点钟准时把我送到马赛的蓝色列车.

        当电话亭里的人出来时,我发现他是个"极尊敬的老大".这是我们对工程技术学院的三年级学生的尊称.光是听这头衔就知道"新兵"必须完全服从这位"老兵".

        我很熟这位"老大",因为过去两年,我常请教他.他也同意在我考取之后作我的教父.根据学校传统,新生入学后将接受一次隆重的洗礼,由教父盛装主持.洗礼不用圣水而改用粘稠的机油,主持人在里面还掺了大量铁屑.我们一方面很盼望这个仪式,因为它为我们的入学锦上添花,但另一方面我们又很怕它,因为它在我们发根留下的残屑即使用最强的洗发精也久久难以洗净.

        而我偏偏在电话亭碰到这位未来的好教父;擦身而过时,我告诉他我"考取".

        在他脸上有那么短短一刹那浮现了开心的微笑,但他立刻敛起笑容,皱起眉头,"老大"的语气和浓重的卡塔卢尼亚口音把我叫住.

        "新兵,报上名来!"

        我已经背下新兵对老兵的礼节手册:我立刻笔挺的原地立正,眼睛直视远方假想地平线,绝对避免与"尊长"的眼睛对上.

        "极尊敬的老大,报告!

        我是狗屎马拉其安 (Malakian).

        M无限渺小.

        A无限无限渺小.

        L无限无限无限渺小...."

        在报名之后必须在每个字母后面加一句"无限渺小",累加下去,直到我们被贬成地壳上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当然,新生随时会挨整,但这种事通常都在轻松,别致和善意的气氛中发生,并不伤和气.

        "嘎扎尔"学生之间,对新生的考验和捉弄有一个半世纪悠久历史的理论为其依据.这些传统有它们一套口诀,俚语,神话,典礼仪式.它们与校规永远是抵触的.

        可是"新兵"在进入第一年时,已经知道在传统的严峻、铁面无私的表面背后包容了极大的亲爱精诚和义气: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包在"老兵"身上.新生就是在这种奇怪的、神秘的气氛中接受了这种"入盟"考验,即使有时考验过头成为折磨,他们也心甘情愿.

        我的折磨就从咖啡馆这个电话亭开始,当时我手心还紧握着打电话的铜板.

        这位高年生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咖啡馆后间去庆祝我的入学.我问他是否可以打个电话,他狠狠瞪了我一眼:

        "新兵,你等一下再给你凡姆丝打电话!"

        嘎扎尔学生俚语所谓"凡姆丝"相当于巴黎人的"裴裴"(:妞儿).

        咖啡馆后面小房间烟雾弥漫,二十几个高年生围着一张桌子坐着,我一看心中暗喊不妙,大难临头.

        他们像兄弟般热烈地欢迎我,点了我爱喝的饮料,但他们一直保持着"高年生"的架子.

        他们之中有人对我的穿着有意见:

        ",新兵...你穿着那衣服不嫌别扭吗?"

        模范新兵的法典里有三条金科玉律:不许打领带,不许系皮带(绑条绳子可以)也不许戴任何肉眼可以看见的发亮物品.这些难以忍受的有点像限制出家人的清规戒律乍看之下似乎愚蠢而荒唐,但是所有这些传统都基于一个强烈的愿望,那就是要造就一个"脚踏实地"的未来工程师,打破技术贵族的传统形象(人们认为他们必然穿着剪裁考究的西服,领带和胸口小手绢颜色相配,腕上戴闪闪发光的高品味表链.)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终日坐在铺设厚软羊毛地毯的办公室、知道很多事却完全不知如何去办好这些事的、经常出入部长官邸用精致瓷器进餐的交际应酬能手,他们要的是一个事必躬亲身先士卒地在工地苦干实干的建设者!他们要通过屈辱和折磨我们的方式剥去一般上了名大学的人脸上往往掩饰不住的自鸣得意.

        那天,在皇家咖啡厅烟雾弥漫的小房间里,面对着毫不留情、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的高年生,一切虚荣顿时敛迹.我把领带、腰带和镀铬手表塞进裤子口袋,偷偷用左手拉住裤子,免得它滑下,我抑制了傲慢和血气,视死如归地准备承受入门的考验.

        首先当然是传统的报名,我名字 Malakian 八个字母一共需要附加三十六句"无限渺小".突然,有人命令我用爪哇文报上名来.为了学印尼人报名,我必须在每个母音前加上"AV".我的名字"马拉 其安"就成为"马哇拉哇喀维阿丸" (Mavalavakaviavan),这一来,我必须宣读七十二个"无限渺小",这渺小经一念就真的无限下去,因为稍一念错,就必须从头来起.

        我还必须在一张桌上作金鸡独立状,将一条腿水平伸直,同时口唱嘎扎尔学生间流传的许多歌谣.我像小童般原地打转、像俄国人一样踢腿跳舞、背诵传统俚语的定义...我像傀儡戏里肢体柔软的木偶小丑,被高年生玩弄于指掌,我扮演着吉尼奥尔(Guignol)和普钦内拉(Polichinelle)这两个木偶,这时早已超过歌谣里唱的 "转过三圈就走开"的时间,而我手中还紧握着的电话铜板一直提醒着我:家里还有人在焦灼地等候我的消息.

        于是我鼓足残余的一点点勇气,毕恭毕敬地宣布,为了不至于赶不上六点的电车,我应该向众位尊长告别了.

        他们一听说我需要赶特定班次的电车离开此地,当然就联想到那一头有伊人相候,于是立刻开始围绕着:"是何女子望穿秋水?"的题目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

        从我的与事实完全不符的"""不是"的回答里逐渐浮现一个幻想人物: 她名叫海伦,芳龄十八,蓝眼,身材婀娜,温柔聪慧,她正以焦急的一颗心在企盼我们的重逢.

        在这个控方证人出现之后,这些尊敬的判官裁定:我求去的意图是对他们专有的放行权力的粗暴甘涉.他们还认为我的申辩词句造作,内容显示当事人乃顽固刁民,必须立即予以当头棒喝.

        他们掷下无情的判决.

        既然我一心想的是赶车,他们判我用砂纸为铁轨除锈,要把五十公尺的铁轨上的氢氧化铁(俗称铁锈)彻底磨去,然后把这段铁轨打磨得"闪闪发光"为止.

        退庭!

 *

        刽子手把我带到刑场.

        埃克斯人对嘎扎尔学生的这种整新生的事情早已司空见惯,仅一笑置之.可是偶尔来访的外地人则瞠目结舌地驻足在人行道上观看这么一个弱智者扒在铁轨上,锲而不舍地想用一方几公分大的砂纸擦去一直通到马赛的铁轨上的老锈.

        我的刽子手老大哥不动声色地混杂到围观的群众里,丢下我一人,就益发显得我神经失常,行为怪诞.有些行人用食指顶着太阳穴并作螺旋状,表示这人脑子里必然少了根螺丝.

        在车站里,列车长已经在驾驶操作杆前就位.列车开始缓缓起动,一节节车厢从我眼前驶过:六点的车出发了.

        赶下一班车还要等一小时.

        这时我两手蘸满了红褐色粉状的铁锈,可是我的打击铁锈的战役在铁轨上只前进了一公尺.此时七点的班车已经进入月台.我还""剩下四十九公尺需要除锈...这时我突然收到减刑令.

        那位高年生出面解除了我的苦役,并祝我一路顺风去会我的海伦.

        我拔腿奔向电车,奔向提尔内街上我的三个海伦.

 

第五十六章

 

        马赛的夜空里挂着一轮明月,满天的星斗使得天显得没有别处那么漆黑.

        列车的车头正朝着老港的终站作最后的冲刺.

        离站一百公尺时,我从爆满的第一节车厢平台上张望了半天,终于发现候车亭里形单影只的父亲.我把手伸出窗外,向他打招呼.他也使劲挥舞着两臂,大声对我说:

        "不要担心...没关系...明年你一定考上..."

        由于安萨尼先生那儿的电话没有响而我又没有搭上前一班电车,他一定以为事情不妙.

        可是父亲就是这样的:他抛开对儿子落第的失望,一心安慰我,因为他觉得我不能衣锦荣归一定很难过.

        我顾不上挤撞到别人或踩了其他乘客的脚,拼命想探出头去向他报佳音,可是车轮在铁轨上的轰隆声掩盖了我的沙哑的嘶喊.

 

        最后一位工友把电车顶上的接电杆放下收妥,这时空荡荡的车站里只剩下父亲和我,坐在长凳上.

        我们并没有热情奔放地拥抱或拍肩搭背.我们的喜悦都搁在内心,它在那儿静静地温暖着我们的心.我们起身回家时,他仅仅对我说:

        "你今天晚上可是给我们带回一件美好的礼物啦."

 

        母亲已经在我们那条街坡底的电车站等我们.我看到我们的哨兵卡雅妮站在店门口,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盼望我们的归来.还有靠在店门上的木匠瓦斯肯.这时对街二楼上,已经换上睡衣的安萨尼先生也打开窗子,探出脑袋.他守了一晚上电话,所以很晚才打烊.

        在我们爬上陡坡的一段路上,父亲施展了哑剧天才,发动"肢体语言",以头、胳膊和两手的动作,一言不发地传达了佳音.我听到药店老板转头向显然已经上床的太太兴奋地大喊:

        "罗丝,马拉其安的孩子考上了."

        在那个时代,街坊的人还是互相关心,忧人之忧,乐人之乐的.

        到了店门口,父亲居然大言不惭地夸口:

        "我可是从来没有担心过,因为我早知道他会考上的."

        妈妈和卡雅妮忍住笑声,但我看瓦斯肯已经忍俊不禁.他把我拉到一边,操着浓重的马赛口音,照例文诌诌地对我尖着嗓子说:

        "他那是唬人的!他现在欢天喜地,你该瞧瞧他下午那副牵肠挂肚的模样.要是把一枚橄榄放在他肚里,保你可以绞出一个冬天的橄榄油."

        我们坚持留他吃饭,但他说什么也不肯:

        "这是你们家人团聚的时候!"

        说完,我们这位淘气的瓦斯肯三蹦两跳地跑下提尔内街的斜坡.

        卷帘式的铁门滑下,发出哗啦啦的巨响,撕破了夜的沉寂.

 

第五十七章

 

        父亲作这顿饭可是施出了浑身烹饪的解数.这是为了表示他在胜败未卜的时候,信心从未动摇过.

        我并不饿.但是就冲他如此盲目和坚不可摧的信任,我也得振作自己的食欲,我一面品尝他的每一道拿手好菜,一面发出无比享受的赞叹之声.

        上咖啡时,父亲燃起他晚上的一根烟(他一天吸两根),然后郑重其事地把整包烟推到我面前,请我抽一支烟.

 

        这个动作在西方是司空见惯的,但对亚美尼亚人而言却是一种仪式.父亲通过这个举动向儿子表明,从此刻开始,"成人".在这大礼之前,在父亲面前抽烟是不敬之举,我也一直忌讳这么作.我每次进家门之前,一定先把最后一支烟踩熄.

        长期以来,我一直觉得这个风俗很可笑,甚至迹近伪善和自欺欺人,因为家里人明明晓得我在外面抽烟的...直到密锣紧鼓的抵制烟草运动开始教人使用各种妙招减轻尼古丁的为害,这时我才参悟,原来他们想出高明的一招,借尊重父亲为名,其实是为了保护我的肺,至少在一段时间里,使它逃过几千支香烟的危害,这与宗教的"斋戒"通过节欲降低胆固醇,有异曲同工之意.

 

        白开水一直是我们家饭桌上的饮料.

        卡雅妮盘子上端来颤巍巍的一瓶香槟酒昭示:酒神下凡到马拉其安家了.

        我们一直知道有这么一瓶保留到大喜庆才启用的香槟酒,可是日子久了,大家都忘了它的出处,掌管财务的安娜姨已去,再也没有人能告诉我们它是怎么来的.

        我们都认为这瓶香槟放了这么久一定味道不错,因为尽人皆知,酒是越陈越香.

        我们围绕着父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采取减轻爆炸危险的防范措施,我们还不断小声发出一万个丁宁.他拿着瓶子从吊灯下移开,免得炸破灯罩.他谨慎地拨开把瓶塞固定在瓶颈上的铁丝.卡雅妮和妈妈这时紧闭着眼睛,逃避即将发生的爆炸和喷溅.我们都擎着杯子,准备迎接解放心切的沸腾的气泡将压出的琼浆玉液.

        结果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瓶颈里的干瘪缩小的瓶塞早把气泡放光了.

        酒果然陈了.

        陈得没有泡泡也没有嘶嘶的发泡声,父亲倒在我们杯中的是一种粘稠的甜浆.我们正要"举杯"共饮,他挥臂叫停,然后发挥品酒侠客的精神,以身试酒.酒才沾唇,他顿时作出鬼脸,这蜜汁的下场就此决定.父亲判断,这徒有虚名的"香槟"是冒牌货.

        酒神宴只有个开幕式,它在我们的杯中草草落幕.但是我们并不需要香槟泡沫助兴,因为我们已经是举家欢腾.

        我跟他们叙述了我未来学校的有趣传统,但隐去整新生的荒唐陋习.这时卡雅妮和父亲向妈妈偷偷使了一个眼色.

        要看懂别人眼中的信号灯是需要一个长期习惯的过程的.

        母亲会意,走到柜子前,从抽屉取出一个绢纸包的小方盒,她把它交给我时说:

        "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一点心意...希望它给你带来幸福."

        依照东方的习惯,送礼时总要说些与"幸福"有关的吉利话.

        我打开盒子:棉花上躺着一个漂亮的、一般珠宝店所谓的"真金"戒指.戒指平面上刻了我名字的缩写字母.

        他们三人站在那里,心中充满了浓情厚意,眼神里却流露出惶恐:"但愿他喜欢".

        我很喜欢这枚戒指,可是这份礼太重了,为了买这个戒指,他们一定省吃节用,作了莫大的牺牲,我一时目瞪口呆,忘了表达我的感激.我把它戴到无名指上,不紧不松,大小恰恰好.

        "恰恰好"绝非偶然.我猛然想起几个月前一个晚上,我们有个在家里作珠宝生意的朋友嘎贺比自称能从手指看出一个人的个性,他给我们每个人看了手相,特别详细地研究了我的手指.他说我有艺术家的指头,我当时大不以为然,因为我已经注定要当工程师了.他一定是利用那次机会量了我无名指的粗细.

        想到我那"心里搁不住东西"的卡雅妮,我不禁莞尔,她一定经历了极艰巨的内心挣扎才守住了这个秘密.我爱不释目地欣赏手指上的戒指,我有一箩筐的话想说,但却欲言又止,因为我担心说出来会显得矫揉造作.

        为了打破我的愚蠢矜持所造成的沉默并且尽情表达我心中澎湃的感激,我张开双臂,走近卡雅妮,作拥抱她状.我把脸贴上她的面颊,猛然把她拖起,一面引亢高歌我自己发明的"蓝色多 瑙河",一面"澎恰恰、澎恰恰"地打拍子,带着她满场飞地跳起华尔兹!

        卡雅妮不时发出"哎哟"的叫声,那表示她撞到家具,我们满场乱舞,撞翻了不少椅子,证明我们两人都不善舞,但重要的是不断地转啊转.我们的具有高度想象力的花式舞步完全是内心的抒发,而且完全不遵守维也纳圆舞曲的三步节拍.我身兼乐队和作曲,所以我可以配合我们踟躇笨拙的舞步即兴奏乐.我们自编自导的华尔兹集凡丹戈、塔兰台拉、马祖卡和查尔斯顿的大成,揉合为绕大圈圈的舞序.

        当我们觉得周围的事物比我们转得更快,开始感到天旋地转时,生平第一次跳舞、笑不可支的卡雅妮大叫起来:

        "停啦,你要害我跌倒了!"

        我放下卡雅妮,紧接着拉起妈妈婆娑起舞.

        当绅士接过淑女的手时,我突然感到一个青天霹雳:母亲手指上的老式结婚大戒指不见了.我偷偷看了父亲的手指:他的戒指也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终于了解我那枚戒指的代价.

 

第五十八章

 

        一九八零年一月五日.

        我二十岁那一舞,一晃已经过了四十寒暑.

        今晚,我凝视着这只苍白的手,它上面布满了当年针活遗留下来的崇高的痕迹.在她纤细的手指上没有结婚戒指.这是自我牺牲的不可磨灭的标志.

        Mayrig, 妈妈不久于人世了.

        她面色安详,豁达而胸有成竹地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就像准备上船远航的旅客一样.

        "我已经八十六岁了,"她说,"再不死岂不就'是为贼'了."

        她曾经开心地向我们详细交代后事,包括她已经选好的衣服等等...可是我们从不让她说完.

        我费尽唇舌,要她住进一所漂亮的房子,她说什么也不肯.

        过惯苦日子的她总是担心明天,所以她认为我的主意不妥,不肯同意.

        于是我只好趁她度假,把她的细软搬到新居,造成既成事实.我接她回家时,开玩笑地对她说:

        "你要是不住这儿就只好去养老院了!你选哪个?"

        我还清楚的记得她第一次走进客厅的情景.她一到门口就看呆了,她惊讶地环顾室内的英国家具,与壁纸图案相配的双重窗帘,大型电视,放在矮几上的高保真度音响,还有在凹入墙壁的壁橱两扇玻璃门后摆设的陪伴她度过艰苦年代的第一台缝纫机.她一直没有舍得丢掉那台机器,因为她要专门为孙儿们做衣服.

        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穿过房间,生怕踩脏了厚软的羊毛地毯.

        她站在窗前可以看到我住的房子.我们之间只隔了一个美丽的花园,里面种有百年老树和群芳争艳的花圃.她房间里丁香花的芬芳扑鼻.

        她一言不发地在沙发上坐下.她仿弗在做客,而丝毫没有接收她的版图的意思.她眼神茫然地对我说:

        "要是你父亲,安娜和卡雅妮能看到这一切该有多好!"

        她咬住颤动的嘴唇,强忍着对当年我们五人欢聚一堂的日子的怀念,但片刻之间,眼皮下噙着的晶莹的泪珠还是扑簌地滑落她的面颊:清澄的母亲之泪啊,它使你至少有那么一刹那,相信上帝也许真的存在.

        为了掩饰我的唏嘘,我低头对着有许多键钮的电话,开始向她解释使用方法.

        ""1"是唤管家,"2"是我办公室;"3"是孩子那层楼;"4"是客厅;5,6,7..."

        这些现代的奇迹并没有引起她的兴趣,她心不在焉地点着头.突然,她脸上焕发出快乐的表情:因为她听到两个孙子边跑边喊地朝她的房子冲来:

        "梅丽格来了!"

 

        今晚,房间里已不再飘着那天的丁香花香,只有风干的花瓣的气味.

        她把这个房子称为她的"雅舍",她的家具一直保持崭新的光泽,好象 从来没有使用过.只有沙发上一个稍微凹陷的坐垫是她多年起居的见证.

        她经常坐在那里,陷入回忆之中,直到孙子们放学回家,过来拥抱她;那是她一天之中最盼望的时刻.

        他们离开时总是拿了她特别为他们做的饼干:给孙子的是杏仁饼干,给孙女的是她偏爱的碎胡桃仁饼干.

        可是她一天里的两件大事是在我们那里和我们一起吃饭.

        我从办公室的玻璃窗望出去,可以看到她由孙子挽着穿过院子.那孩子才十岁大,就俨然一副"只要有我在,梅丽格不会有事"的神态.

        她有这么一个年轻的护花使者,自然非常得意,她配合着银头拐杖在地上敲出的节拍,雍容华贵施施然而行.

        他们是不寻常的一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夫人,披着丝穗披肩依偎着穿短裤两颊红润的小孩.他们与院子里的丛绿相映成趣,构成一副佳画.一副随天气而变化光暗的画.

        这是我每天的名画欣赏时间.

        我从这个窗子看着妈妈走这段短路,随着她驻足缓气的次数增加而渐渐老迈.

        为了掩盖老象,她每次休息时就故意用手杖指着树梢或一株花,佯装请教孙子的模样,而孙子也指手划脚地回答.

        然后两人又走一段路,直到下一株带刺的玫瑰,又可以借着对花期的预测和评论,偷偷让加速的心跳舒缓下来.

 

        今晚,万籁俱寂,只有死神在巡游.

        在她沙发旁的桃花心木小几,从前是她搁在膝上玩牌用的,现在闲置在那里.她常玩的一种算命的牌戏是"成功",但妈妈往往为了篡改命运,往往不按牌理出牌,所以常常预言我们的计划必定成功,但是结果当然是成败各半.

        架子上成堆的相片簿,里面是多年积累下来的照片和文章剪报,可以说是我们的生命史.同时也是提醒我已不再年轻的面面教人焦心的镜子.

        在她的矮几上摆着她的食谱册,里面充满了大师傅,也就是我父亲,所作的修订,他经常调整面粉,白糖,牛油或发酵粉的份量,或去掉蛋白不用,使菜式有明显的改进.

        在她的藏书不多的书架上,阿塔拉,今古奇谈,悲惨世界和包法利夫人和平共处.我抽出一本因长年翻阅已经支离破碎的书,那是一本亚美尼亚诗集.折了角的叶次标志着她喜爱的诗.书中掉出一封未打开的信.信封上写着:"致吾子.请在我死后拆阅."

        我把这封遗书放进口袋.诗集翻开处,有血红色墨水勾出的几行诗:

         我们像山岳般和平 安详
         你们如狂风般
咄咄逼人.  

         我们像山岳般坚挺不拔
         你们如狂风般愤怒咆哮.

         我们像山岳般永 常在
         你们如狂风般过眼云烟
.

         在这生命终结的夜晚,她床边的一盏夜灯,犹如黑暗里的指路灯,兀自发出微光.从不向困境低头的勇敢的梅丽格停止了她的挣扎.她安详地等待,时刻一到,她就可以离开躯壳,飞向她坚信不移的彼岸,抛下我和我的满脑子的怀疑,我的"死后空虚",我的冰冷的大理石板和味同 灰烬的虚无.

 1985年5月7日完稿于塞納河畔讷伊